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雨势也渐渐变小,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玖安抬起头,目光落在晨曦映照处墓碑上那张姜牧源的黑白照片上,照片上的男人温文尔雅,笑容谦和
看着这张照片,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萦绕在洛玖安心头
洛玖安这张照片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慕容瑾不会吧
洛玖安我也不知道,很奇怪的感觉
她蹙紧眉头,拼命在记忆库中搜索,却如同在迷雾中行走,怎么也抓不住那一闪而过的影子
慕容瑾你一定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慕容瑾天快亮了,我们走吧
洛玖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潮湿空气,强烈的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又是一无所获,她撑着疲惫的身体,和慕容瑾一起,沿着来时的路,步履沉重地向墓园外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静安园大门时,一个穿着夹克衫、手里捧着一束白色菊花的年轻女孩,压低了帽檐与他们擦肩而过,径直走向墓园深处
这本是扫墓时很寻常的一幕
然而,在交错而过的瞬间,洛玖安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那女孩行走的方向,似乎正是他们刚刚离开的、姜牧源墓地所在的那个僻静区域
慕容瑾怎么了?
玖安不作声,只是默默跟在女孩身后,怕她察觉,特地隔了很长一段距离
果不其然她是来给姜牧源扫墓的
#洛玖安你是?
玖安低喝一声,女孩猛地停下动作,同时转身
女孩如同受惊的小鸟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小跑着就要逃离现场
#洛玖安慕容瑾
玖安急道
不用她多说,慕容瑾已经如同猎豹般窜了出去,他的动作迅捷而精准,几步就追上了女孩,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拆了石膏他也挣脱了束缚,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她无法挣脱,又不至于弄伤她
薛萌痛,放手!
女孩惊呼一声,惊恐地回头,看着快步走来的洛玖安,脸色煞白
薛萌你……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洛玖安放开你好说,你先说说你是谁?
洛玖安走到她面前,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女孩大约二十出头,和她差不多的年纪,容貌清秀,此刻因为害怕,眼睛瞪得很大
薛萌你们先放手
慕容瑾那你保证你不跑
薛萌好好好,我不跑
慕容瑾适时地松开了些许力道,但依然形成威慑
#洛玖安你别怕
洛玖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洛玖安我们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洛玖安你叫什么名字?
薛萌我…我叫薛萌…
女孩眼神闪烁,嘴唇哆嗦着
#洛玖安你来给姜牧源扫墓,你认识他吗?
洛玖安逼近一步,指着姜牧源墓碑的方向
薛萌我不认识他,我…我就是受人所托,来扫墓的…
#洛玖安受谁所托?
薛萌我凭什么告诉你啊?你是谁啊?
#洛玖安抱歉,是我们吓到你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景城洛家洛玖安,姜牧源是我姑父
洛玖安看着她,忽然换了一种方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戚和压迫
薛萌你就是洛家大小姐,洛玖安?
#洛玖安是我,或许对你来说很难接受,我这次来这里是想查找一些线索,我现在怀疑,我哥哥被绑架和认识我姑姑的人有关联,这才想问你你说受人所托,这个人究竟是谁?他很可能就是知道我哥哥被谁绑架的关键!
她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女孩心上。女孩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挣扎
薛萌我…我真的不知道那么多…是我老爸让我有空就来给姜叔叔扫扫墓
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
#洛玖安你爸爸和姜牧源认识对吗?
薛萌嗯,他们是好朋友
#洛玖安我们方便见见你的爸爸吗?
薛萌恐怕不太方便,我也不怎么见到他,他总是不在家…
女孩怯生生地说
#洛玖安他不在家没关系,我们可以等,我们一定要见你父亲一面,或许只有他知道一些线索,求求你
女孩看着洛玖安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深藏的焦虑,又看了看一旁气场冷峻的慕容瑾,知道自己无法反抗,最终认命般地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薛萌好…我带你们去…
晨光熹微中,三人迅速离开了寂静的墓园,散落的白菊花被遗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仿佛一个未完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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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场
薛萌带着洛玖安和慕容瑾,并没有走向什么住宅区,反而七拐八绕,走进了景城老区一个嘈杂喧闹、人声鼎沸的早市菜场
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蔬菜的泥土味和熟食的香气,摊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狭窄的过道里挤满了采购的人群,摩肩接踵
洛玖安微微蹙眉,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环境,同时目光不时落在前面带路的薛萌身上,越看,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浮现
#洛玖安薛萌
#洛玖安我们之前在哪里见过吗?比如…学校?或者…
洛玖安快走两步,与她并行,试探性地开口
薛萌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低下头,用手拨开前面的人群,声音含糊
薛萌没有吧…洛小姐您这样的人物,我怎么可能认识,顶多就是在日刊上见过,可能我长得大众脸吧,哈哈…
#洛玖安是吗?
洛玖安盯着薛萌清秀却带着一丝倔强的侧脸轮廓,心中疑窦更深。这绝非一张毫无记忆点的脸,但薛萌明显的否认和回避,让她暂时按下了追问
慕容瑾跟在后面,敏锐地察觉到两个女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他不动声色地靠近洛玖安,用眼神示意她提高警惕
就在穿过一个卖活禽的区域,地面湿滑,人群更加拥挤混乱时,薛萌突然“哎哟”一声,像是被人撞了一下,一个踉跄向前扑去,手中的帆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薛萌哎呀,我的东西
她惊呼着,慌忙蹲下去捡
洛玖安和慕容瑾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想要帮忙,然而,就在这短短几秒钟的混乱间隙,薛萌手脚麻利地将散落的东西胡乱塞回包里,然后趁着后面涌上来的人流,像一尾灵活的鱼,迅速钻入旁边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后面,身影一闪,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弄里
慕容瑾不好!她跑了!
慕容瑾脸色一沉,立刻追了过去
洛玖安也想跟上,却被拥挤的人群阻挡,等她挤过去,那条狭窄的巷子里早已不见了薛萌的踪影。她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四通八达、如同迷宫般的小巷,心沉了下去,薛萌对这里的地形极其熟悉,显然是有意借此脱身
慕容瑾跟丢了,她对这里太熟了
洛玖安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线索,又一次断了!但薛萌的反应,更加证实了她心里有鬼,她绝对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与此同时,薛萌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快速穿行,确认甩掉了那两人后,她才松了口气,放慢脚步,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和如释重负
她真正的去处,是位于旧码头区的一个半地下仓库改造的住所。这里潮湿、阴暗,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江水腥咸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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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地下仓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门,走了进去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老旧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裤、身形精悍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熟练地给自己的左臂缠绕绷带,绷带上已经渗出了点点殷红
听到开门声,男人猛地回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鹰隼,带着常年警惕形成的条件反射。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左右,面容沧桑,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但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硬朗轮廓,他就是薛萌的养父,薛青杉
自从薛萌7岁那年在江城孤儿院经历一场大火,孤儿院被烧,她也被养父误以为是好友姜牧源的女儿——阿宁从火场中救出,后来两人辗转各处,才终于在这个地下仓安身
薛青杉回来了?
薛萌看到他手臂上的伤,眼神淡漠地扫过,没有丝毫关切之意,只是漫不经心地把帆布包扔到角落的沙发上,语气带着点抱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薛萌呃嗯,今天真是倒霉
薛萌今天我去给那个姜牧源扫墓,碰到两个人,一男一女。那女的可厉害了,一听我是姜牧源朋友的女儿,逼我带她来见你
薛青杉手中的绷带卷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动了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脸色骤变,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震惊、恐慌,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薛青杉你说什么?你见着谁了?
薛萌洛…洛玖安啊…
薛青杉洛玖安?!她……她找到你了?你和她说什么了?
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疾风骤雨,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薛萌被他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撇了撇嘴,带着点嘲讽
薛萌嗯,但..你这么激动干嘛?我什么也没说
薛青杉你不知道这样会引起她的怀疑吗?
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痛苦而压抑的叹息
这么多年了……他隐姓埋名,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在这座城市的阴影处,小心翼翼地切断所有过去的联系,甚至不敢去打听那个孩子的消息,只能在暗处默默关注,确保她活着,平安
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她,让她远离那些肮脏的往事和致命的危险
薛萌她都找到墓园了,总有一天会发现的,早发现晚发现都一样
薛青杉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他看着薛萌,声音沙哑而沉重
薛青杉你不懂……你不该遇到她……更不能让她找到我……
薛青杉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他看着薛萌,声音沙哑而沉重
薛萌是!我是不懂你一直以来到底在坚持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带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在景城苟活?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离开这里行走在阳光下?
薛萌看着养父从未有过的失魂落魄,心中那股被当作“替代品”收养的怨气,似乎被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覆盖
薛青杉你如果不愿意继续待在这里,大可以离开这里!
薛萌你嫌我是累赘是吧?你一直嫌我是累赘!
她可以忍受这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可以忍受清贫的生活,甚至可以忍受薛青杉常年在外、行踪莫测带来的不安,但她无法忍受,在涉及那个叫洛玖安的女人时,自己永远是被排斥、被隐瞒、甚至是被责怪的那一个
薛萌我不该遇到她?是我主动找她的吗?你当年救下我这个事我有的选择吗?现在被人撞见了,倒成了我的错了?!
薛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嘲讽
薛青杉看着养女激动的样子,意识到自己的话重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安抚,可那些沉重的过往和无法言说的秘密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疲惫的
薛青杉这里面的事情很复杂,很危险……
薛萌好,好……我是外人,我不配知道。
薛萌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强撑着最后的硬气,冲到角落抓起自己那个旧帆布包,看也不看薛青杉,径直冲向铁皮门
薛青杉你去哪?
薛青杉急了,想起身阻拦,却因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动作慢了一瞬
薛萌不用你管!
薛萌头也不回地吼道,用力拉开门
一声巨响,生锈的铁皮门被狠狠摔上,震得整个地下室仿佛都颤了颤,灰尘簌簌落下
薛青杉维持着半起身的姿势,僵在原地,手臂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发力,渗出的血迹扩大了一圈,他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铁门,女儿决绝离去的背影仿佛还在眼前,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深的懊悔
而跑出地下室的薛萌,沿着码头杂乱无章的集装箱堆场漫无目的地狂奔,直到肺叶传来灼痛感,才猛地停下脚步,扶着一个冰冷的集装箱大口喘气
她恨薛青杉的隐瞒和偏心,却又抛不下这十几年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他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会笨拙地给她扎辫子,会在她被人欺负时默默把对方揍到再也不敢出现……
恩与怨,依赖与疏离,像两股纠缠的藤蔓,将她紧紧束缚,无法挣脱
她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抽动。离开的决定做得冲动,可未来的路,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