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是穿破笔墨中的光,亮过,最终却散入海中。
她再次归于沉寂,直到那渔火漫来,稳稳地,捂热了指尖。
少女总是异于他人,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总是一片灰暗,无由来的感伤与焦虑,她厌倦这世上的纷纷扰扰,她易碎又坚韧。
不知该如何衡量生活糟糕的标准,只能说何浅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陷进了泥泞里。
母亲总把便宜货三个字挂在嘴边,像是在骂什么脏东西,仿佛怀胎十月的辛苦,都折损在她身上。
无知的父亲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叫你少吃辣偏不听,看看生出个什么闷葫芦!”
他们生下她,打心眼儿里又嫌弃,把她拉扯大,又一门心思要从她身上捞些什么。
何浅三岁那年,母亲怀过一个妹妹,临生时没了,是个死胎。父母反倒松了口气,说幸好没生,否则又是个累赘。
没过两年,弟弟出生了。
从此橱柜里的新碗碟专归弟弟用,她的粥永远盛在那只缺了角的搪瓷碗里,弟弟的书包是母亲亲手缝的,她的课本却只能用麻绳捆起来。
母亲叉着腰站在屋子中央,声音能掀翻屋顶:“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啥?将来还不是泼出去的水!”
父亲坐在门口抽着卷烟,烟雾缭绕里飘出一句:“省点钱给你弟买笔,他将来是要考大学的。”那些话像屋檐下的冰棱,看着透亮,砸在身上却能冻出红痕。
高中毕业,母亲把录取通知书撕得粉碎,纸片无情的散了一地。
“去南方?翅膀硬了?” 她叉着腰冷笑,“隔壁老李家的女儿,十八就嫁人了,彩礼都够给你弟买房了。”
何浅没说话,蹲下去一片一片捡那些碎纸。
她的犟脾气是从小被磋磨出来的 ,谁越想把她按进泥里,她越要往亮处挣脱。
报考大学时,她特意选了地图上最靠南的城市,仿佛离得越远,心里的伤痛就能减少几分。
暑假的电子厂车间像个大蒸笼,机油味混着汗味黏在皮肤上,她每天重复着拧螺丝的动作,指尖都磨出了厚厚的茧。
凌晨回到宿舍,同屋的人都打着震天的呼噜,她就把台灯塞进被窝,借着那点微弱的光背托福单词。
字典的纸页被翻得起了毛边,就像她心里的念头,走,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无论是三年,五年,还是十年,只要攒够了钱,就离开。
几个月后,何浅在学校周边租了间房。那里墙皮斑驳,墙角长着霉斑,可推开窗时,竟能看见远处楼顶的晚霞,她把被子铺开,摸了摸窗框上的锈迹,一扇能透进光的窗,一张能蜷身的床,足矣。
何浅初次遇见那个男人,是在酒吧兼职的夜里。
她穿梭在酒吧喧闹的人群中,托盘里的酒杯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她抬眼望向舞池中央,有几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她们扭着腰在灯光下无忧无虑地笑,那种轻松像是与生俱来的。而她的袖口沾着啤酒印,托盘边缘把掌心压出红痕,却只是为了生计在这片嘈杂里打转。
正出神时,一阵低沉磁性的歌声骤然从舞台传来。何浅抬眼望去,一个异国男人抱着吉他,随性地踩着节拍,每一个音符都似有魔力,引得在场之人不自觉地轻轻摇摆。
酒吧昏黄的灯光洒下,勾勒出男子挺拔而高瘦的身形,目测身高在188到190之间。他皮肤白皙,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腮边带着些胡茬,倒添了点随和的熟味。他的眼眸深邃明亮,笑起来时,满是难掩的风流倜傥,周身散发着一种既沉稳又洒脱的独特气质,仿佛一位沉浸在音乐世界里的哲学家。
忙碌疲惫了一天的何浅,瞬间被这歌声击中。那声音如同一股暖流,悄然驱散了她心底的阴霾。她望着台上的男子,眼眶微微泛红,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预感,也许他们还会再见。
只是,她怎么也没料到,下一次见面,会是在课堂上。
平日里,外教的课都在小教室上,何浅走到第二排随便找了个座位便坐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离上课还有个十多分钟时间,便从包里翻出了一本英文原著小说打发时间。
这本书她反复翻看过不下十遍,每次翻阅时都会为奥罗拉与利奥之间的故事陷入感伤。
“听别班说换外教了。”后排几个学生说道。
何浅心里觉得有些惋惜,她还蛮喜欢原本那个胖胖的教授。
“教授来了。”
她合上了书,用手轻轻将遮挡住视线的头发撩到耳后,抬眸的一刹那,一眼撞进了那男人深幽的视线里。
两人相视片刻,那视线既滚烫又热烈,仿佛用任何语言都无法描述出此刻的心情。
一眼心动不需要任何理由,也许是缘分,即便是过客,也抑制不了内心的兴奋。
很多人说,一见钟情,是灵魂认出了对方。
情不知所起,却一往情深,有些心动,一旦开始便覆水难收。
何浅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翻到扉页看了一眼,又抬头飞快扫了他一眼,没错,作者照片上的人就是他。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写作教师。” 男人开口,中文带着点生涩的顿挫,“可以叫我摩根先生。”
“大家也可以参考我的这本书来练习写作。”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划过的声音很轻。
何浅看着那串熟悉的书名,还有下面的名字,Dean Morgan,和她书封上的一模一样。
原来,男人叫迪恩・摩根,来自华盛顿西雅图,那家酒吧是他朋友开的,因为喜欢唱歌,自己偶尔会去驻唱,来当外教也完全是误打误撞。同时,他还是一位在国外颇有名气的小说家。
何浅上课从来不会走神,而这一整节课,她的注意力几乎全在迪恩身上。
令她陷入痴醉的不仅仅是那张迷人的面孔,还有他那伟岸的身躯与那低沉且有富有磁性的嗓音。
何浅打量着他那高挺的鼻,性感的唇,凸起的喉结,双臂上布满的青筋,以及白色衬衫下隆起的胸肌,令她陷入了遐想之中。
也许是感受到了炽热的视线,迪恩望向她,她猛地低下头,假装看课本,耳朵却有点发烫。
下课铃响时,迪恩站在讲台上慢条斯理地整理教案,阳光透过窗落在他翻动的纸页上。
何浅坐在座位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本被翻得有些褪色的小说,犹豫了半天,还是站起来一步一步朝讲台走。
随着她逐渐靠近,迪恩整理教案的手顿了顿,下意识地抬眸,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何浅身上。何浅并非那种明艳动人、倾国倾城的传统美人,可她周身散发着独特的魅力。深褐色的卷发自然垂落,那微微遮住视线的刘海下,是一双透着淡淡寒意的眼眸,仿佛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白皙的肤色,衬得她圆润饱满的嘴唇格外红润。
迪恩的目光不自觉地在她脸上停留,就这么一瞬间,透过她这双淡漠疏离的眼睛,迪恩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她。
刹那间,往昔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痛苦与怀念交织,让他的心猛地一阵绞痛。
何浅走到讲桌前微微低下头,犹豫片刻,双手把书递向迪恩,声音轻柔且带着一丝紧张:“教授,我很喜欢您写的这本书,能请您给我签个名吗?”她低声说着,生怕从他眼中看到一丝不耐烦。
迪恩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与欣喜,他接过书,脸上浮现出一抹真诚的笑容,说道:“这是我的荣幸,很高兴你这么喜欢它,写这本书时确实花了我不少心血。”他拿起笔,在书上认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工工整整地记下日期。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迪恩签完后,看向何浅问道。何浅微微抬眸,与迪恩的目光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我叫何浅。”
迪恩轻轻重复,然后低头写下她的名字:“何浅,很好听的名字。”
两人静静地对视了片刻,何浅只感觉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急速跳动,她慌乱地移开视线,说道:“谢谢您,摩根先生。”然后匆匆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坐回座位的何浅,心依旧狂跳不止,她偷偷抬眼看向讲台上的迪恩,而此时迪恩也正下意识地朝她这个方向看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又一次短暂相接,一种微妙的感觉在空气中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