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成山顾不上说话,只想坐下来喝杯凉白开。第一口刚下肚,小张办公桌上的电话极度不合时宜地响了。
罗成山把保温杯重重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闷响,小张拿听筒的手一哆嗦,十分诧异地看向他,随后满怀内疚道:“罗哥,一上午真是辛苦你了。这回还得麻烦您跑一趟,师大北门裕盛院小区,三号楼负一层地下室,有人举报斗殴。”
罗成山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儿,“把那电话号给我。”随后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大厅里有许多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台前焦急地徘徊,等待警察出面给他们一个结果。许多人甚至开始啜泣。他缓缓定住了脚步,随后低下头,急匆匆往另一个通道走去,逃也似的。
此刻的罗重山心里很压抑,憋着一股火,更多的则是一种无力感。他没时间告诉小张这一路所见所闻,也无法直说自己的想法———他想撂挑子不干了,这活儿今后没法干。
这位涉世不深的姑娘一定无法理解,他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了。平日里大家一团和气、相安无事,现在明偷明抢,甚至相互大打出手。原本只是一部分人因贪便宜或者各种各样的顾虑而拿东西,结果在网络舆论持续酝酿的恐慌气氛下,跟风者愈来愈多,互相的对抗冲突逐渐升级,迅速上升为全民化的生存战争。只要他开口阻止,便会引来无数的谩骂甚至攻击,而他绝不能还击,只能好言相劝———这是职业操守,也是队伍纪律。
面对一群人,他只有一个人,阻止得了吗?就算阻止了,整个城市也已经断了物资供给,人们坐吃山空,仍会发生争抢,暴力仍会继续。这是个死局。
但几次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因为,每当“放弃”这个念头快要控制住他的身体时,他的眼前总会掠过当兵时经历过的一些画面——在茫茫沙漠中拉练、热带雨林里埋伏,跨国与恐怖分子周旋,或是躺在决堤的河岸上任冰冷的水拍击全身………风风雨雨这么些年,危险无处不在,他也曾产生过放弃的念头。但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一次又一次说服自己坚持下来:
“都到这时候了,再撑会儿吧,要是大伙儿都甩手不干了,父老乡亲们能指望谁呢?”
想到这里,罗重山心里头那股劲儿又冲上了头——但这回他想的是,老子从前再残忍再艰苦的场面都见过,遇到眼前这点困难就放弃了吗?
他实在不甘心。
这世界从来不曾和平与安全过,每个人心底的恶念与贪欲也不曾减少,但他每天见到的这个城市仍洋溢着祥和清平,每个人的生活仍有条不紊。这一切都是执法者——他的同事们与先辈们——在人们看不到的角落里,一点一点用汗与泪、用熬夜加班与四处奔波积累起来的。
而如今,这座城市正被无形的阴霾笼罩,几乎乱成一盘散沙。而他的同事们大部分都不在了,但任务不能停止,剩下的担子总要有人抗,总得有人站出来,将所有蠢蠢欲动的阴暗面及时压制,唤醒被恐惧笼罩的人们,使他们、使这座城市,恢复从前的样子。
只有这样,才不算辜负自己一身制服,不算辜负“人民警察”这一头衔。
罗成山甩了甩头,把负面情绪抛诸脑后。
糟糕的路况让他费了一番功夫才到达目的地。门卫室没人,罗重山只好自己进去操控起落杆,把车开进小区。
罗重山摘掉墨镜,一栋楼一栋楼地挨个儿搜索楼号,很快看到了目标建筑。
“三号楼,地下室……地下室?”
他站在一单元的负一层楼道里,嘟囔着掏出手机,翻出小张发给他的号码。小张并没有说是哪个单元的地下室,但她不可能犯下遗漏案情细节这种低级错误,更大可能是由于报案人没提。他得问问清楚。
两通电话过去,均无人接听。
罗重山有些烦躁,转而打给张晶。也许是因为楼道里很静,也许是因为不想打草惊蛇,他停下了按键的动作,鬼使神差地将手指从通话键上移开,选择了短信键。
“问问是在哪个单元。”
地下室信号忽强忽弱,局里统一配备的国产机吭哧了好一阵子,发送出这样一条消息。
过了很久,对方始终没有回音。
罗重山又给张晶发了条微信,地下室网络奇差,对话框旁边的圈仿佛无休止地转着。他无声叹了口气,按下锁屏键。
然而,远在两公里外的警花张晶同志并没能看到这两条消息。
此刻,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大约三十岁左右,身材匀称,举止斯文。两个人正热烈地讨论着上午发生的离奇事件。
“………张师妹,你很可爱。”男人靠在椅背上,眼中露出笑意,“相信将来的工作中,我们一定能配合得默契而愉快。”
“蒋副队您客气了。您愿意从局里下基层到我们这小地方来,我和罗师傅已经非常感激了。”张晶脸颊微微泛红,语调也明快了不少,“罗师傅跑案子去了,应该很快就回来。要不我先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了。”男人仍旧微笑,“别打扰他,我不着急。”
“怎么搞的,老不回消息。”
罗重山再次看了眼手机,一边腹诽一边挨个检查每一扇地下室的铁皮门,发现很多被撬的痕迹。有两扇门完全大开,室内被翻得杂乱无章、尘土飞扬。
他想了想,决定用老法子一个单元一个单元地摸排,刚一转身,紧接着,就听到走道深处,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一下,又一下,一次比一次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撞击铁门。昏暗的走道里回荡着这节奏诡异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罗重山不愧是部队里出来的人,听到声音没有半分犹豫,快速来到声源所在处,并没有贸然出声,而是贴在门上仔细倾听。渐渐的,在震耳欲聋的撞门声中,他隐约分辨出另一个声音。
似乎是金属敲击墙面发出的声音。
很快,罗重山便发现,敲击声的频率并不稳定,而且撞门声一旦停止,这声音就会消失。
他心生疑窦,这明显不是打斗过程中会发出的两种声音。如果这里有人斗殴,为何听不见打斗声?而且,金属敲击声总是在撞门声发出时才会响起,次数并不统一,与撞门声呈现出的基本稳定的规律性相违背,所以两个声音不可能是一个人制造的。
他由此断定,里面的人是被困住了,且至少有两个人。另外,他隐约有种感觉,用金属敲击墙面的人似乎是想借撞击声掩盖自己制造的声音———那人好像害怕自己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