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手书
天狱。
午时。
瑾仙为公事来见无心。
天狱共六层,每层以六神兽命名。由上至下,分别是勾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螣蛇。
狱吏帮瑾仙提着红木食盒,领着他通过重重门关,来到最底部的螣蛇层。
此层气氛死寂,油灯火光微明,幽暗的石廊里,听不见半点人声,风水似乎停止流动,脚步声一停,便静得令人窒息。
「为何如此安静?」瑾仙好奇地问。
「螣蛇层并无守卫常驻,囚室皆有厚墙阻隔,声响传不出来。」狱吏解释道,「此层门卡机关多,进出皆不方便。据说以前常有狱卒巡逻时误触机关导致身亡,故而自前朝起就空置不用了。为防小魔王再度越狱,才暂时将他关押在此。螣蛇层进出虽麻烦,却最为安全。」
瑾仙听了,步伐不由变得谨慎起来,疑问道:「既然无人看管,囚徒若出了事故,如何得知?」
狱吏解释道:「牢房内设有阵法,可通过灵石传像,楼上狱长负责监视,若真有异常,马上会有人过来处理。」
通道狭窄,墙壁上刻符文,伸手可触。瑾仙盯着壁上字符看了一会,狱吏忙提醒道:「大监小心,这条通道里墙壁不可触碰,上面刻着的是机关阵术的符文,一碰便会触动机关。脚下也需当心,不可踩到萤石砖,会有危险。」
瑾仙低头一看,地面每隔几步就有一块散发着绿荧光的石砖,一不小心就会踏上去。
穿过萤石道之后,狱吏拧转墙上的蛇头机关,打开了厚重的石门。
过道左侧是石墙,墙上有一排灯盏,只点亮了最靠前的两盏。明亮的火光照耀下,可见右侧约有十间囚室。他们在第一间门前停步。眼前黑铁门上挂着木门牌,写着「北一间」。
狱吏将手中的食盒交还瑾仙,拿钥匙开了锁,推开门让他进去,自己退到外面等候。
简陋的囚室中,潮湿的墙壁和地板冻出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一桌一凳正对着门口,旁边是一张仅容一人身的小床贴着左墙。
无心侧身躺在小床上,紧裹着灰黑的棉被。听了门外的动静,警戒地睁开了眼睛。他身体不适,整个人睡得浑浑噩噩的,本不欲起身,见了熟人,才特意从被窝里坐起来相迎,一双灵灵熠动的红眸怀着似明未明的敌意。
「瑾仙大监,随便坐,无茶水招待,还望见谅。」这话是用主人家的口吻对客人说的。他一脸困乏,眼睑红肿,嘴唇苍白而干裂,嗓音略显干哑,却还强作精神,不愿以颓唐之色示人。
瑾仙走到床边小木桌旁,放下食盒。将房里仅有的一张木凳从桌底下拉出来,面向无心坐下,一手搭在桌上,随口问:「小无心,在这牢里住得可习惯?」
无心笑了笑,言语带刺:「这里冰寒蚀骨,和风雪剑可谓绝配,你来住最合适不过了。」
「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你是过得不错了?」瑾仙揶揄道。经无心这么一说,他才察觉这囚室里确实冷。他年少时曾长年待在冰天雪地里练剑,体质比一般人耐寒,刚来到时还没觉得怎样,越坐久越觉阴冷渗人,湿寒刺骨,不禁想运起真气来抵御。
「你亲自来到这里,不会只为挖苦我吧?」无心话音刚落就咳了起来,猛咳了好一阵,咳得面红耳赤,呕心吐肠。他染了风寒,这几日咳得剧烈而频繁。
平日里,他知道这一区唯他一人在囚,扰不了旁人,咳得无所顾虑。但见今日瑾仙在,他便以手帕捂着嘴,刻意压低了咳声。
瑾仙见他咳得厉害,不由心生怜悯,掌心聚了一缕真气,上前抚着他背部,给他顺了顺气。
无心恢复平静,裹紧了棉被,咳得水雾迷蒙的双眼眨了眨,眸中敌意消退,换上感激的眼神,道了一声:「多谢。」
「谢就免了,你这病殃殃的模样,我看不惯。在外面听说你染了咳疾,我给你带了药,先吃了再说吧。」瑾仙说着,从食盒中取了一瓶药丸递给他。
无心看了一眼蓝色的药瓶,又是看了眼瑾仙,眼神复杂,疑道:「你特意来这鬼地方给我送药?我可不记得我们之间交情有这么深。」
若是如此,想必是毒药吧?他心想。
「我是为公务而来,这药只是顺带的。」瑾仙从药瓶里倒出来三粒状如黑豆的药丸,递到他唇边。
无心不疑了,唇角展露笑意,望着瑾仙,灵动的眼神中孩子气十足,问,「这药苦不苦啊?」他不等回答,便伸手接过药丸,送进嘴里,轻轻咬了咬,呛喉的苦味霎时盈满一嘴。他皱着眉头硬咽了下去。
床头小桌上,有一个白色水壶,水壶边倒扣了一个白茶杯。
瑾仙提起桌上的水壶,给无心倒了一杯清水。水已冰凉,飘散出一股幽异的淡香,「这水……」他面露疑色,不禁端起水杯凑前仔细嗅了嗅。
「水里下了金蜂化功散。」无心说出瑾仙的疑惑。
「你知道?」瑾仙略显诧异。
金蜂化功散,服下之后便会暂时散去内力,且浑身酸软乏力,无法动武。
「我当然知道。」无心苦闷地笑了笑,语气中是满满的无可奈何,「他们总担心我会越狱,每日都在我的饮食里掺了这种药。」说着,他挪身到桌前,捧起桌上的水杯小喝了几口。口渴也忍着不敢多喝。毕竟掺了药,若喝多了,连起身的力气也会被药力夺去。
瑾仙见他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也没多言,默默从食盒里端出几盘素菜,说:「小和尚,这些饭菜没有掺药,你多吃点吧。」
桌上摆着玉米青豆炒饭,莴笋炒豆干,还有「土豆炖蘑菇?」无心受宠若惊,想起从寒水寺离开的那日,在马车上,他曾跟瑾仙说过他想吃土豆炖蘑菇,没想到瑾仙居然记得。
他盯着饭菜发呆,也不动碗筷。
良久,瑾仙不禁问:「和尚,你怎么不吃?莫非这些饭菜都不合你口味?」
无心眼神中流露出愁色,疑惑道:「这是杀头饭吗?瑾仙大监,你是来送我上路的?」
瑾仙被逗笑了。心想:好不容易来一趟,顺便给你带几盘饭菜而已,该不会吓着你了吧?
「傻和尚!别胡思乱想了。这大冷天饭菜凉得快,你赶紧吃完说正事!」他用小勺子往无心碗里加了些菜,命令道,「快吃」!
无心也就不客气了,端起碗筷,一口一口地吃起来,细嚼慢咽,仿佛每一口都有细细品尝。
瑾仙静待一旁,没有催促。此次为公事而来,就算耽搁些时间,狱吏也不敢来赶人。
「瑾仙大监……」无心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问。
「何事?」瑾仙耐心等着他说话。
无心稍加犹豫,问道:「六皇子最近可好?」
「你果然问起他。」瑾仙早有所料,好奇道,「你们之间是什么交情?」
「生死之交。」无心注视着瑾仙的眼睛说。
「六皇子禁足令未解,他多半是不知道你的消息。即使得知你生病,也不能来看你。进这囚室须得陛下批准,不是谁都能来的。」瑾仙以为无心是问萧瑟为何不来,便替萧瑟辩护。
「我知道。」无心也没奢望萧瑟会来,只是想知道他近况如何。
「数日前,他病了一场,已经好转了。你也不必担心他,他毕竟是皇子,不缺人照顾。」瑾仙又说。
「好。」无心没再追问。问了只会徒增念想。
一顿饭结束之后,瑾仙才说:「天外天的使团明日就到了,我乃鸿胪寺卿,负责待客。你可有什么话要向你们使团交代?」
无心并无喜悦之感,反而满脸忧愁,沉默片刻才问:「使团是谁带队?」
「是你父亲的亲信,白发仙与紫衣侯。」瑾仙说。
「白发仙,紫衣侯。」无心轻念着这两个名字,怔愣了一会。十二年未见,他已记不清他们的容颜了,偶有通信,也是只言片语,互道安好,此刻竟有些想念他们。
瑾仙打断他的忧思,问:「和尚,他们来带你回家,你好像并不高兴?」
无心冷笑一声,说:「我只是交易的筹码,你们想借此来欺压我的族民,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气氛倏然凝重,瑾仙眼神变了变,温和中多了几分肃穆感。此时眼前人不是普通少年,也不是玩世不恭的小和尚,而是天外天的小魔王。「原来你是在担心天外天。想好有什么要交代了吗,小魔王?」他郑重地喊了声——小魔王。
「可否借纸笔一用?」无心挪开桌上的水杯,腾出一片空位。
瑾仙取出纸笔摆放在他面前。
才一转身的功夫,无心就写完了。也不折叠,大大方方地摊放在桌上,等着瑾仙自己收好。
「和尚,你想说的,只有这句话?」瑾仙以为他有很多话要说才需要笔录,不料一大张纸上,他就只写了八个字。
然而这八个字,也确实抵得上千言万语。看得瑾仙心里酸酸的。
无心想了想,又说:「替我向二位叔叔问好。」
翌日黄昏。
天启城仙鹤湖驿馆。
紫衣侯与白发仙已在今早与进入天启城的使团大队汇合,此时在驿馆歇息。
无心的手书转交到了紫衣侯手中。
字体雄浑中带几分秀气,笔锋清劲而飘逸。他一眼就认出是无心亲笔所书,怔怔地握着,一言不发。
「少主写了什么?」白发仙迫不及待地夺过紫衣侯手中的书信。
白纸黑字,映入眼帘:大局为重,弃我,无怨。
「少主五岁那年,被忘忧带走的那日,也对我们说过这句话。」紫衣侯回忆道。
「那时你我皆身负重伤,不能护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老和尚带走。这一次,不惜代价也要把他夺回来。」白发仙将无心的信放在暖炉炭火上,纸张渐渐燃烧成灰。
「是啊。」紫衣侯附和道,「少主自幼离家在外。他不熟悉天外天,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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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