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赴约
雪落山庄。
日已西斜,庭院中小风徜徉,金霞月季开满一墙。花瓣黄底绯边,光泽流亮,映着夕光,烁金点点,随风跃动。
花墙前,萧瑟倏忽而至,身影惊鸿翩跹,踏着花枝越过高墙。他在庭院之中左顾右盼,鬼鬼祟祟地往拱形门洞走了出去,却正巧碰见一人在屋檐下,倚着灰紫色的栏杆望着他,眼神严厉。
「小皇叔。」萧瑟恭敬地喊道。
萧月离脸上带笑,眼中却没有笑意。今日那支竹箭的事,他问了好几次,萧瑟始终不肯坦言,于是他格外留心,问:「你要去哪?」
「浴室。」萧瑟答。
「去浴室还带棍?你要与无极棍共浴?」萧月离朝他行来,用审视的眼神瞧着他。
「我刚在后院练武,随身带着有何不妥?」萧瑟争辩道。
「我没看到你练武。」萧月离在他面前停步。
「您在屋里看字画,当然看不到。」萧瑟说。
「你若在后院练武,如何得知我在屋里看字画?」萧月离笑着问。
「我随口问了进出的侍从。」萧瑟答得迅速。
「好了!正好我也想沐浴,一起去吧。」萧月离懒得听他狡辩。
「……」萧瑟觉得萧月离像小尾巴一样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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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月林。月光如霜,竹影摇曳,叶语沙沙,偶闻几声野兽叫唤。竹林小径上,猎户两三人,正背着猎物归家。
戌时。
白发仙与紫衣侯已在刻着「沐月林」三个字的大石碑附近等候萧瑟赴约。他们打了几只野兔,坐在林中一棵果树下,边吃边等。
「这地方选得真不错。」紫衣侯赏着美景说。
「总不能在大街上打。」白发仙道。他选在这片树林,仅仅因为白日路过此处,觉得适合,就定在这里了。
「你觉得六皇子会来吗?」紫衣侯问。
「约的是丑时,现在还早。」白发仙望了望天边明月。
「你一封无名战书投过去,凭什么以为他会来赴约?」紫衣侯再问。
「他若不来……」白发仙顿了顿,接着说,「那就下次再约。」
「你这话说得很没气势。」紫衣侯笑了笑,原以为他会说什么狠话,居然只是无奈之举。
「又不跟你打架,要气势做什么?」白发仙姗姗步向身旁的一棵蜜蕉树,随手摘了两根蜜蕉,一根丢给紫衣侯,一根自己吃。
雪落山庄。
明月当空,夜风徐徐。
萧瑟倚立窗前独酌,手中花玉杯已空,迟迟不续,只对着朗天明月沉思。清风拂发,丝丝飞扬。
「喂!你还病着,不能吹冷风,快把窗关上!」萧月离一边说,一边拉开椅子在饭桌前坐下。一如往常,他处理完事务,便来与萧瑟共进晚餐。
萧瑟依言合上窗户,回到饭桌前。
桌上摆放着一壶清酒,几盘小菜。
浓郁的酒香满屋飘荡,未饮先醉。
「这什么酒,竟有一股月季香味?」萧月离问。
「徐老头在三年前酿的露映霞。采用月季花露酿制,酒水清亮透明,泛着淡淡的金绯色,犹如霞光映照,故名『露映霞』。」萧瑟说着,替萧月离斟了一杯,也给倒了自己一杯。
「徐总管还会酿酒?」萧月离佩服道。
徐总管是雪落山庄的总管,除了武功,什么都会。
萧瑟举杯轻抿了一口,萧月离连忙劝道:「少喝点,太医说你不能喝酒。」
「您慢喝。」萧瑟微笑,笑意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乖顺地放下酒杯,只吃饭菜。
酒水入口清香,细品则甘甜可口,萧月离饮下一杯,评价道:「这酒是不错,闻起来很香,可惜喝起来却觉酒劲太小了,像喝糖水。」
萧瑟但笑不语,又给他倒了一杯,说:「徐老头毕竟只是个管家,不是什么酿酒名家。但他的酒有独到之处,小皇叔多饮几杯再品品如何?」
萧月离不觉有异,没有拒绝。喝了五杯之后,毫无预兆地昏迷了。
「小皇叔?」萧瑟推了推趴在桌上不动的萧月离,「小皇叔!醉了吗?」
萧月离没反应,彻底醉倒了。萧瑟没告诉他,露映霞虽如糖水甘甜,但后劲极大,几杯入肚,必定醉得不省人事。
唤了门外的侍从进来,萧瑟吩咐道:「你们照顾好侯爷,点一炷助眠香,天亮前别让他醒来。」
「殿下,您可要早点回来!」侍从将准备好的夜行衣给萧瑟换上,又问,「会不会有危险?您病体未愈,不多带几个人同行吗?」
「我去去就回,不会有事。」萧瑟换好衣服,取了一粒增强体能的药丸服下。然后避开走廊的看守,悄悄潜入了有秘道的房间里,从秘道通往外面。
沐月林。
亥时。
紫衣侯坐在树上,悠闲地赏着月色,思量道:「那六皇子若来了,你下手可别太重。若他真是少主喜欢的人,还是要留点情面的。」
白发仙在树下闭目打坐,嫌他一直说个没完,「你少啰嗦,我自有分寸。」
不一会,紫衣侯又问:「既然约在丑时,还有三个时辰,为何那么早过来?」
「以防埋伏。」白发仙说。
其实,只是不想在人多的地方露面,才一直在这待着。
「地点是你选的,该是他担心你设埋伏才对吧?」紫衣侯笑道。
「安静!」白发仙警觉道,「有人来了。」
远处有马车声靠近。紫衣侯隐藏在树上,眺望声响传来的方向,心想:距离战约还有三个时辰,他不会这么早到吧?
一辆马车朝着这个方向过来,行得不快。
白发仙依然坐在树下不动,马车前一名黑衣护卫朝他嚷道:「喂!你是什么人?现在是宵禁时间,你在这里干什么?」
白发仙服用了修罗巨蜥的血隐匿了自身魔气,并以妖族之气伪装着,护卫辨不出其身份。
「你们又是什么人?既然是宵禁时间,你们又在这里干什么?」白发仙冷冷地反问道。
护卫趾高气昂:「你眼瞎啊?七皇子的马车你不认得?」
白发仙瞅了一眼挂在马车上的名牌,认出北离皇族标志——神鸟大风纹章。
「喂!你还不下跪?吓傻了?」护卫拿刀指向他。
白发从容不迫地起身,面向马车,嘴角上扬,默道:七皇子?这么巧啊?
萧羽掀开紫花车帘,车上不止他一人,还有两名娇媚艳丽的女子一左一右拥着他。「发生何事?怎么还不走啊?」他醉醺醺地问。
他的府邸就在沐月林附近,在别处参加完一场宴会,回府途经此地。
「殿下,有人拦路。」护卫说。
白发仙眉头一皱,恼了。他只是坐在树下,又没挡在路中,到底是谁招惹谁?
「那你们还不赶紧解决了?」萧羽说完便放下帘布。
随行的几名护卫依令拔刀指向白发仙。
顷刻间,刀光骚乱了月影,血腥污染了清风。
另一边。
萧瑟没有去沐月林,而是出现在一家名为「蝶影阁」的酒楼里。这是百晓堂的据点之一,在雪落山庄附近。
正巧姬若风也在。师徒二人在一间房里聊了起来。
一盘蘸满酱汁的烤肉、一盘鲜嫩的芦笋、一壶香醇的老酒摆在小桌上。
「你怎么逃出来了?」姬若风坐在桌前问道。
「师父,多日不见,心里挂念,想与您说说话。」萧瑟笑得甜甜的,双手给姬若风奉上一杯酒。
「别卖乖了。你事先并不知道我在这里吧?」姬若风眼带笑意,接过酒喝了一口。他不常来此处,只是恰巧路过,顺便进来交代些事,并未打算逗留,却碰巧撞见萧瑟来了。
萧瑟给姬若风夹了块肉,说:「师父在就好,若不在,我也会去别处找。」
姬若风放下酒杯,说起正事:「数日前,你托百晓堂查七宝山赤龙坊的底细。」
「查到什么了?」萧瑟认真听着。
「你说的七宝山古墓发现的那具尸体,确实是九尾玄狐族人,但据说早已被家族除名了。这件事大理寺也在查。」姬若风轻叹一声,神色凝重,继续说,「你想查萧羽与夜鸦是否有联系,这件事只能暂且作罢。因为派去查萧羽的几个人都失踪了。」
「毫无消息?」萧瑟讶然问道。
「不错,毫无消息。」姬若风点了点头,说,「他们几人互不相识,身份亦毫无破绽。只可能是最近百晓堂出了内鬼,泄露了他们身份,导致他们被害,甚至,有可能直接杀害了他们。」
「萧羽他果真深藏不露。」萧瑟喃喃道,「他若知道我在查他,今日向我下战书的,有可能是他的人?」
「什么战书?」姬若风警觉地问。
「约我今夜丑时在沐月林一战。投书者未署名。他内力极深,以一支普通竹箭穿透了三面石墙。」萧瑟说。
「你要赴战?」姬若风一脸担忧。
「我想去确认一下。」萧瑟想知道是什么人向他挑战,「打不过就逃走。」
「你带了多少人?」姬若风问。
「一名护卫。」萧瑟说。
「对方绝非一般高手,我与你同去。」姬若风不放心。
「师父,不必了,我只是去看看,又不是真要和他打。」萧瑟不想他跟去。
「我也只是去看看,不会出手。」姬若风说。
萧瑟拗不过他,只好让他跟着。
蝶影阁外,有一条长河。朗月如银,河水载着粼粼波光,浪花潆潆舞动,水声潺潺作响。河上一座石桥上,师徒二人并肩而行,正往沐月林走去。
姬若风边走边问:「前几日听说你病了,是装的吗?」
「师父,我那是真病!」萧瑟委屈了——怎么都觉得我在装病?我是这种人吗?!
「我看看。」姬若风半信半疑地说。
萧瑟驻足撸起衣袖,伸出手腕让他号脉,说:「师父,太医诊不出所以然,可我一运功就觉头晕目眩,身体似有两股内力互相抗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脉象只是有点虚弱,除此之外,并无异常。」姬若风诊断过后说。
此时,萧瑟催动了真气,内力运转瞬间,脉象变得凌乱了。
姬若风平静的脸上忽生惊色,道:「奇怪,江湖上确实有不少可以化消内力的药物,可你内力无损,不像是中毒的样子。而且你体内也并无其它真气相冲,为何会如此?」
「师父也不知道?」萧瑟慌了。
姬若风思考片刻,忧心道,「西楚有一种蛊毒,叫化绵蛊。此蛊寄生于血液之中,会影响隐脉运行,潜伏数月之后,一旦动武,隐脉尽废。若是化绵蛊,只有蛊主能解。」
「夜鸦?是那时……」萧瑟摸了摸脖子,心里凉凉的。他回想起一个多月前,初次与夜鸦交手时,夜鸦确实将血泼到了他项上的伤口之中。更可怕的是,「夜鸦已经死了,我找谁解蛊?」
姬若风将一股真气注入萧瑟体内,助他减轻运功之后的不适,叮嘱道:「你最好不要再运功了,若是隐脉断裂,可就武功尽废,且再也无法习武了。这事我再想想办法。」
萧瑟点了点头,神色黯然。
将近丑时他们才从蝶影阁出发,到达沐月林时,已到了约定的时辰。
然而,他们没见到活人,只有残破的马车倒在林中,车旁八个人倒在血泊里,六男两女。
「殿下,堂主。」萧瑟的护卫已先一步到林中等候,见了萧瑟与姬若风,立马现身相迎。
「这里发生何事?」萧瑟满脸诧异。
「不知道,我来到之时已是此番惨况。」护卫指着倒在马车旁边的人说,「这些人是七皇子的护卫,气息全无。已经死了几个时辰了。」
「七皇子人呢?」萧瑟急问。
「并无七皇子踪影。」护卫已在附近寻找过,林中没有其他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萧瑟想着萧羽家就在附近,也许已经回去了。
姬若风检查了尸体上的伤口说,「是剑伤。全是一剑封喉,并无其它伤口。」
「殿下,这可能是栽赃嫁祸,此地不宜逗留。您先回去,我留到寅时。」护卫说。战书约的是丑时,丑时未过,他要替萧瑟守约。
萧瑟没有逗留太久,安然回到了雪落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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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