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现在简直一头雾水。线索不算少,证据链却是一塌糊涂。”
显然不是对韩青说的——常默在跟电话那头抱怨。
俗不可耐的流行曲飘出收音机,弥漫在出租车里,就像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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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承业审理过的案子?呃,我们都是按时间顺序排的,谁知道哪是哪不是啊?”
“那姚承业是什么时候开始参加工作的?”
“我哪知道啊?……我找找他的入职档案吧。”
档案管理员把文件袋随意地往脑后一递。
“谢谢。”韩青礼貌地点点头。
“各位,从一九八四年开始,找所有和华忠公司有关的案子。谢谢。”
“还……真不少啊。”白苏抹了一把脸。
韩青轻轻推了一下眼镜。“如果真有,那就离破案不远了。”
众人一听,心道离放假不远了,都嗷嗷打了鸡血一样拆牛皮纸封。
发黄的纸香里混入了似有似无的淡香。
像山茶花,充斥着拒人千里的冷调,淡薄而高傲。
亦如香橼苏士。
常默皱了皱眉,抱起一摞子文件起身坐到了申嘉霖旁边。
“老大,她又怎么你了?你怎么这么不待见人家。”要不是刚支队长坐那儿,他是想坐在韩青旁边的——都是单身狗子,就你挑剔。
不过现在他更不敢站起来了。
韩青懵逼地抬头。
我又怎么着他了?
在单调的翻纸声中,木椅子与瓷砖摩擦产生的令人抓狂的声音抬起了一个个人头。
韩青把头埋在文件里,时隔多年,她再次体会到了动物园里狮子的感受。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幸好,这种尴尬很快就被遗忘在角落里了。
“这个!这个!”白苏举着一堆纸腾地一下站起来。“没有说华忠公司,但这个人你们肯定熟悉。”
韩青接过来,还不忘道声谢——她有遇人帮就说谢谢的习惯,虽然她妈不喜欢,但她改不了。
“肖玲玲。一九九五年十月十日报案,十一月三号结案。”
在当年的法院传票上,他们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祖鸿宝。
〔10〕
“这个肖玲玲当年报案说自己被祖鸿宝……我去,禽兽不如啊!”白苏捂着半张嘴。
“肖玲玲后来又撤诉了,说自己撒了谎,经过批评教育完事儿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去!”白苏瞪着眼,“祖鸿宝跟她以前认识吗!这他喵的也有人信!”
“仔细看时间,一九九五。”韩青推了一下圆框眼镜。
“即使改革开放多年,一九九五年的内地,治安依旧不好,法律法规及相关制度也不完善。但和性有关的犯罪还是引人瞩目。那个时候人们处于一种性压抑的社会环境,可望不可及。这一点我说清楚了吗?”
“好像不太清楚——”
“不清楚的话,不妨看一下《太阳照常升起》。”韩青抱着胳膊肘,“那么问题就在于这儿,人们如此关注这一类话题,为什么该案还是草草了事?”
“难道又是贿赂!”
“那时候信息通讯技术不发达,所以该案件结束的时间越短,知道的人自然越少。”
在同事们慷慨激昂地发表意见时,成功从人群中“隐退”的她站在姚承业的档案柜前细细端详着柜里的书。它们大多破烂不堪,掉了又粘的书脊上的胶带叠三重,蜷起的书角在泛起定格的涟漪。
她拿下了其中一本。
《遥远的救世主》。
兴许是这是纸堆里少数完好的书本,兴许是作者的名字引起了她的兴趣,她盯了一会儿书脊,翻开了书本。韩青翻得并不快,却感到右手的页侧触感不太对,正当她下意识地要低头细看——
“韩青,你、你没戴手套。”七个人组成的小论坛不知何时解了散,清徽这么一说话,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她尴尬地笑了笑,准备把书放回书架,但当她无意间看到书本底部的时候,一片三角形状的东西阻停了她。
像照片的一角。
她抽了出来,神色凝重起来。
“什么东西?”白苏把她圆圆润润毛绒绒的可爱脑袋凑过来,也不禁表情复杂。
“这……是肖玲玲吗?”白苏颤着指向照片,霎时间几个人都涌了过来。
这个满身淤青,睁着一双空洞无物的眼睛的女孩,坐在矮小的铁床上,与大人们挤在一起。
在场的人都瞠目结舌,密密麻麻的讨论声游走在缝隙里。
细小的声音在韩青耳边逐渐模糊不清。
难道只有这一张?
姚承业为什么要把照片夹在这本书里?
如果有其他的照片,他会夹在哪儿?随心所欲?还是规律?
她重新审视整个铁柜子。
法律及其修正案,法律法规汇编和典型案例分析的类型占了大部分。
会不会是少得可怜的文学作品?
她筛下所有文学类书籍,然后一本一本地开始翻。
结果不怎么理想——只有《白夜行》和《百万英镑》里各夹了一张照片。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就塞给了常默。
《白夜行》她没看过,但另两本她是看过很多遍的。
这两本书的共同标签是什么?
利益关系?底层?金钱?
“人性。”
一旦思绪被说出口,你就得为此考虑正误性——so,be quiet,保持安静。
韩青来不及后悔,更来不及把思考的水流分出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拿下了《人性的弱点》。
并没有。
夹着照片的书都是保存算完好的——难道是在摧残不深的书里?
她又拿下了《民法60讲》以及其他几本书。
并不是。
不会真是,随便放的吧……
韩青随意拿了几本。
处于分外懵逼状态的刑警们看着韩青飞快地翻着一本又一本书,并时不时找出夹在其中的胶质照片,飞快地看一眼就扔给他们。
谁都想帮忙,但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帮。
韩青扶着额头——还真是随便放的。
“审理该案的是谁?”
“任涵亮!”林徽高举着牛皮纸袋。
“我们该去见见他了。”
“那这……”他指着桌上的一片狼藉。
“鉴于韩青刚刚表现不错,所以就——劳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