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古典时代有四大美德:智慧、正义、节制和勇敢。其中最匮乏的最宝贵的也许就是勇敢。
所以当命运之手把我们交付特殊的时刻,愿我们能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勇敢。
——罗翔
〔1〕
位于南城西北部的人工湖,翠青的芦苇被略过的飞鸟引向远方,花鸭深藏蒹葭,晨间的露匿于花中,微风拂过,便兀自醉了。
田爱姝是一名年轻的潜水爱好者。
她在清凉的水下恣意翻飞,俏皮地用头顶起青里发红的水草,故意吓跑一群野鸭,看它们以翅击水。
忽然她的视角里出现了点不太对的什么东西。
一时间她心里有些发憷。
她缓缓地回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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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流被黄白相间的警戒线阻隔开来,一时间聚集了不少大爷大妈。
法医总是最先到的。现场检查已经完成,现场勘查正在紧张进行。或蓝或白的身影来回穿梭,戴着蓝色头套的法医端着相机,闪光灯不断亮起,记笔记的人围着尸体。一群刑警在警戒线外等待,窃窃私语不断。
“看这程度,估计至少泡了半个月。”
“唉,真可怜。”
“脸部发紫,眼球凸出,有出血的斑点……是淹死的。”
“哎哎哎常队,给,你看一下。”江秋举着自己的笔记朝东边跑去,差点撞到他们支队长。
“初步检验,我们发现死者颈部右侧有个小针孔,直径大概半毫米,死前没有挣扎迹象……初步判断为刑事案件。”
“……”你这……写的什么狗爬字。
常默嫌弃地看了一会儿,戴好口罩和手套,拉高警戒线,顺着勘查踏板进了现场。
田爱姝吓得抱头大哭,潮湿的发间夹杂着水华,大衣草草覆在肌肤上,十分狼狈。白苏挨着她,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
泡得发涨的尸体,面容浮肿,只能勉强判断出来是个男性。
常默蹲下来,嗅了死者的口腔,翻翻已面目全非的衣服,又看看绑在脚踝处的钢丝——另一端绑在一块布满苔藓的青石上。
“经济条件一般,没有中毒迹象,很明显这是制服,不太合身。”
“处理得很干净,是蓄意谋杀。泡了这么多天,指纹什么的已经找不到了……太熟练了,要么是反复预演,要么是有案底。嘉霖,在近半个月的失踪人口里查,还有前科人员,快去。”
宁静的湖面映出青空,深沉,貌美。
此时,一个女人仰望天空,心中响起了《美貌の青空》的旋律,是薄情和虚伪,是溺亡在高贵中的盛夏。
“来常默,这位姑娘,从东区分局调来的,以后就是你同事了。”邓平揽着一戴眼镜姑娘的肩膀向他招手。“韩青,这是咱支队长,以后也是你组长了。”
韩青心中的旋律戛然而止。
“常队。”这姑娘向他欠过身后又频频向各个回头看的警察点头。
常默斜着眼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又拉高了警戒线。
“怎么了这是,黑着一张脸。”肖赫紧跟在他身后。“那妹子长得还可以啊,细腰细腿的,哪又不合你的意了?”
常默抑郁地又蹲下去看尸体。
常默不喜欢这样的人(其实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人),反正仅仅是今年他就以各种理由,好说歹说(坑蒙拐骗)把两个人弄到了应宏那儿,遭到邓局再三警告依旧不悔过。这回邓局当着三十来号人的面把人塞到他手里,要是他再干点什么“好事”不就是坏了邓局的面子?!
再不愿意也不能得罪衣食父母。
〔2〕
“常队,近半个月的失踪人口只有一个,姚承业,本市法院的一名法官。”
“基层法官……”常默喃喃自语,“让他家属来比对一下。”
比对结果出来,姚承业的妻子瘫在地上,走廊里凄厉的哭声回荡。
某个饭馆里,喝酒的依然在划拳;某栋筒子楼里,闹矛盾的依旧在絮叨。
市井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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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一个月前,姚承业的妻子叶淑君因丈夫失踪报案,在西区大队找寻无果后的某一天,姚承业给家里门缝塞了张平安纸条,叶淑君一看是丈夫的字,于是,心悉丈夫执着的她只好在家里继续一个人照顾孩子和老人。
可眼看半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他的半点消息,叶淑君在市局里找了人,寻人的任务居然交给了刑事侦查支队,虽然理由充分,由于支队那段时间忙,加之那张纸条,没人把它放在心上。杀人贪污贩毒诸类的卷宗,盖住了这份编号为“517”的文件袋。
直到六月十五号。
她抽着鼻子在遗体捐献书上签了字。
该案性质恶劣,于是被指派给支队,成立专案联合工作组,并要求十五日内结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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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的负责人常默拿到了这张已经装在物证袋里的纸条。
“找寻真相,勿念。”
但叶淑君称,丈夫并没有告诉她最近接到过什么案子。
那到底是什么真相?
“真相?呃……啊,我想起来了,听说最近他接到了一个案子,只不过我刚省亲回来什么都好不知道,就说不了那么多了。案卷材料就在他办公室,喏,出了这道门往那边走到头就是他的办公室了。”姚承业的同事是个和蔼的老先生,他往走廊尽头一指,“这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申嘉霖朝他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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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说他仿得太好了,连‘真’字最后一笔的写法都一样,是毛笔书法里‘点’的写法。”肖赫取下了仪器,“但笔压骗不了人,这张纸条笔压较弱,写字速度较快,是个瘦子。”
“而姚承业是个体型中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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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⒈《美貌の青空》,作者系日本著名音乐家坂本龙一。
⒉只有死者家属签下遗体捐献书,法医才能进行尸检
⒊笔压:即在书写文字时,用笔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