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谁杀死了知更鸟

Who killed Cock Robin?

I, said the Sparrow,

With my bow and arrow,

I killed Cock Robin.

组织内的人们都以动物的代号相称，代号“麻雀”的那位小姐总喜欢随身带着一把弓，虽然没有带箭，但和另一位代号“知更鸟”的小姐在一起时仍总是让人想起童谣《谁杀死了知更鸟》。

“谁杀死了知更鸟？”

“是我。”麻雀说道，“用我的弓和箭，杀死了知更鸟。”

人们对于这个只是笑笑，当作闲聊的话题罢了。毕竟只是一首童谣而已。

——在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知更鸟”死了。

她也算是组织内元老级别的人物，悄无声息地死在花园的湖水边。清澈的水染上鲜红的血，照映出人可怕的心。

“是谁杀死了‘知更鸟’？”首领沉声问道。

“是我。”“麻雀”说道。她捋了捋自己额前似乎永远也捋不齐的碎发，重复道：“是我杀死了她。”

“麻雀”是“知更鸟”带入组织的。她为自己取代号时，望了望窗外在枝头跳跃的麻雀，接着又将目光转回道“知更鸟”身上。

“怎么样？想好了？”就如她的代号，“知更鸟”声音清澈、婉转动听。

“‘麻雀’。”当时的麻雀也是捋了捋自己额前凌乱的碎发，道：“希望有一天，可以由我结束前辈的生命。“

谁也未想到，竟成了现实。

我诧异地拍了拍麻雀的肩，道：“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吧。”

麻雀却没有理我，再次重复道：“是我杀了她。”她握紧了手中的弓。

知更鸟的葬礼办得十分盛大，组织内耳熟能详的人物几乎都到场了。美丽的鸟儿躺在白色的花丛中，穿着一件做工精致的羽织。

我上前仔细查看知更鸟的遗容注意力却不在华美的羽织或棺材上——她的嘴微张，似乎在告诉我们被这盛大的葬礼所粉饰的真相。

我有预感，凶手不是麻雀。

“你……”有人拉了拉我，示意我从棺材旁离开。

是麻雀。

“首领给了我七天时间。”她说，“说是让我为自己辩解，证明清白。实际上是看在我以前的功劳，予我最后日子了。——既然是我自己承认的，那又何来‘辩解’之说？组织纪律森严，像我这种罪人，非死不可。”

我点点头，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杀知更鸟？”

麻雀轻轻地叹了口气，放开我，转身离开了。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诡异而又真实的梦。

我掐着某人的脖子，脸上湿湿的，总有滚烫的水珠从眼眶中涌出，划过脸颊。因为被泪水充满的双眼看什么都模糊不清，我只隐隐约约看见被我掐着脖子的人应该是一个女人。

“对不起……别哭啦。”她的声音很耳熟。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我的脸。

袖子的布料很柔软，很快，我的视野逐渐清楚起来，虽然还是有一点模糊，但我还是看清了她的脸——知更鸟。

我惊恐地大叫起来，手上的力气不觉得加重了几分，似乎有什么堵在了我的胸口，使我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断重复道，双手不断帮我拭去我的泪水。

——是我杀了知更鸟。

第二日早晨，我对麻雀如此说道。

可麻雀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

我正欲驳回，她又道：“待这次事件结束后，你 可以离开组织吗？”

我感到十分奇怪，问道：“为什么？我能去哪呢？”

“离开组织。”麻雀道，“不管去哪，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

虽然麻雀的话很奇怪但我并没有离开组织，而知更鸟的死却也带来了些变化。

这几天内，组织内许多地位或高或低的人都借此机会背叛了组织，但都被迅速斩除、清理。

首领进行了一次“大扫除”。这样的“大扫除”似乎在五年前也有过一次，首领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将组织一对地位很高的夫妻一齐杀死，然后在其葬礼上清理许多因为此事暴露的已经有了异心的人……

那个梦每晚都在纠缠着我，我一闭上眼就可以看见知更鸟模糊的脸，听见她不断重复的“对不起”，我一次又一次“掐死”了她。

是我杀死了知更鸟。

我又对麻雀这么说道。

“不是。”麻雀否定道，不自觉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我沉默了一会儿，梦里的声音如恶魔的低语一般在我的耳边重复，我不禁地，对麻雀道：“对不起。”

“你说什么？”

我没回过神，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麻雀惊异地看着我，正准备说什么。但我一下缓过神来，抢在了她前头：“你没有理由杀知更鸟。”

“只要是可以获取利益，实际上杀谁都可以没有‘理由’——或者这么说吧，杀了她之后可以得到的利益，就是理由。”麻雀道，轻笑了一声。

“你杀了她，可以获得什么利益？”我反问，“你明明——”

麻雀打断道：“我没有，不代表别人没有。”

“你明明……”我接着自己的话，“你明明对她说过‘我将拯救您’啊！你说过——‘我喜欢你’的啊！”

“我对她说的话，你怎么会知道？”

我惊讶地捂住嘴，不断向自己发问。

对啊，我为什么会知道？

“还是没有想起来吗？”麻雀道。

我愣愣地看着她。

“——知更鸟。”

我想起来了。

突然间，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所有色彩都在这一刻通通消失。

“怎么样？想好了？”我问道。

“‘麻雀’，希望有一天，可以由我结束前辈的生命。”

我回以一个笑容：“好啊，你打算怎么杀死我呢？”

“用锋利的箭刺穿您的心脏。”

“会很疼吗？万一我没死呢？”

“您一定会死的，我将拯救您。那个杀死您的人，必须是我。”

我“嗯”了一声。

“所以，在此之前，您可以要保护好自己，珍惜自己的生命吗？一定得是我杀了您。”

“好啊。”

这个约定成了现实。

我在组织内做出的任何贡献与成就都将成为首领除掉我的理由。

不过我没想到是她。

当时，我正在花园的湖边散步。

“首领让我来找你。”

我没有说话。

“我……喜欢您。”

我凝视着她褐色的眸子。

“麻雀。”

她向后退了一步。

“你说过，要用锋利的箭刺穿我的心脏。”我道。

她双手颤抖着艰难地拉起了弓。

“咻——”

箭射偏了。

“对不……”麻雀丢开弓，想上前抱住我。

“麻雀。”我打断道，同时因为站立不稳而被扑倒在地，“杀了我。”

她不解地看着我。

“你必须杀了我，不然首领也不会放过你吧？”我道，“你不是说……一定得是你杀了我吗？”

她的双手轻轻掐住了我的咽喉，脸上滑下一颗滚烫的泪珠。

很快她的眼眶被泪水占领，不断有泪珠落在我的脸上。我只好抬起手，用袖子帮她擦泪：“对不起……别哭啦。”一边还在安慰她。

她沉静许久，终于嘶吼出来，手上的力气不觉地加重了几分。

“啊——”

我不断地帮她擦泪，不断地安慰：“对不起……对不起……”

她掐紧了我的脖子。

我感到无法呼吸，眼前开始逐渐模糊。

世界最终沉淀于一片黑暗。

知更鸟是被锋利的箭刺穿了心脏落下的血污浊了清澈的水，或是在爱人的嘶吼中被掐死在月光明亮的夜晚。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动物们为她准备的精致的棺材，华美的寿衣，舒适的墓穴，优美的悼念词……

动物们聚集在知更鸟的葬礼上，悲痛的哭泣。

“谁杀死了知更鸟？”

“是我。”麻雀说道。

“既然如此，就该为举办了这盛大的葬礼的各位给予嘉奖！”法官郑重的宣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