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太后

龙椅上的不是陛下

接连几日下来,萧景辞的心头自始至终都压着一块重石,这块重石已然叫他寝食难安,哪怕是朝堂琐事更加繁杂,也压不住心底涌出的那一个个疑虑。

太后名下的茶楼,张学士与首辅的密会,以及那个人生前对太后隐秘下毒的疑心,所有的蛛丝马迹,如同缠绕的丝线,最终都紧紧地指向了同一个人——如今那位身居深宫,母仪天下的太后娘娘,可她是萧景辞名义上的母亲,是这王朝之中最为尊贵的女人,即便他心中疑问丛生,可他却也不能公然的彻查,只能将所有的彩度都藏在心中的最深处,步步隐忍着。

又过了三日,此时的午后,暖阳透过宫墙,洒下了斑驳的光影,太后宫中的那名内官,不知何时出现在乾清宫外,萧景辞此刻的心中,哪怕是在怀疑太后,却也不得不让人入内,只见那内官恭敬地朝着萧景辞行了大礼,便开始传达着太后的旨意,言氏要邀陛下前往慈宁宫饮茶。

而这说辞平淡无奇,与往日寻常照见别无二致,像是随口一提一般,却让萧景辞的指尖微微顿了顿

他沉默着换了一身素色的常服,压下了心中的那千万思绪,缓步的踏入在这宫墙之下,直至踏入了慈宁宫中。店内窗明几净,烟香袅袅,而他那名义上的母亲,当朝的太后,正临窗坐在软榻之上,生前的那紫檀木小几上还摆放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而茶杯之内早已沏好了两杯热茶,热气氤氲升腾起来。

而而太后则是身着着一袭温婉秋香色的褙子,云鬓梳的一丝不苟, 不见半分的凌乱,可她眉间那若隐若现的细纹,却比上次二人相见时又深了几分,添上了些许的岁月苍老痕迹。在见到萧景辞入内时,太后也并未起身,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语气中平静无波:“皇帝既然来了,便坐吧。”

萧景辞依礼朝太后作揖,而后才落座在太后的对面,周身气氛静谧的近乎叫人压抑。而太后自顾自的端起了茶盏,垂下眸去,轻抿了一口清茶,自始至终目光都未曾落在他这位帝王身上,此刻的店内只剩下了茶水轻响声,寂寞瞬间延展开来。

良久之后,太后才缓缓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忽然间又开口声线清平却只说着这位帝王的要害:“装修去了江南。”她并非是疑问,而是肯定。

不过是短短的一句话,却叫萧景辞的心脏骤然一紧,指尖在衣袖里也悄然地攥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平稳淡然的模样,不露出分毫的异样来:“是,而曾让他前往江南历练一番。”

“历练。”太后轻声的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微不可察的牵动起来,笑意浅淡叫人难辨,却又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了然:“他在这京中的翰林院内蛰伏了十余载,是时候该出去走走了,看看这宫外的天地了。”

话音落,太后终于抬起眼眸落在了萧景辞的身上,眼底深邃不见底,他再次轻声开口,字字清晰,语气平淡,却力道千钧:“这件事你做的对。”

短短的三个字轻如风中的柳絮,却字字扎中在萧景辞的心上,他瞬间想明白太后早已洞察了这一切,也知晓张修在暗中探查之事,更清楚的知道他为何要调走张修。

太后那句轻得发沉的“这件事你做的对。”,落在萧景辞耳中,如同一块小石投进心湖,激起层层暗流。他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帝王的沉稳,缓缓抬手端起面前那杯温热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醇厚的茶汤入喉,突如其来的甜意瞬间漫过舌尖,他才惊觉,这茶里竟加了蜜,是全然陌生的味道。真正的先帝自幼不喜甜腻,素来只饮清苦回甘的雨前龙井,连半点糖蜜都不肯沾,这一点,眼前抚育先帝多年的太后,再清楚不过。

萧景辞的动作猛地顿住,掌心微微沁出薄汗,下意识就想将茶盏放回桌面。可他余光分明察觉到,太后虽垂着眼,那看似温和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他的一举一动,牢牢将他锁定。他不敢有半分异动,若是此刻骤然停饮,或是露出丝毫抵触,本就心思缜密、洞察世事的太后,必定会立刻起疑,他费尽心思顶替先帝、稳坐帝位的秘密,或许会就此暴露,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喉间微微发涩,那甜腻的茶汤滑入咽喉,竟让他觉得有些发苦。他强压着心底的异样与不适,不动声色地将茶咽尽,再稳稳当当、不急不缓地将茶盏放回桌面,从抬手到落盏,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滴水不漏,全然是平日里帝王该有的模样,未露出半分破绽。

太后好似全然没有察觉他片刻的犹豫、隐忍与心底的惊涛骇浪,只是淡淡扫过空了小半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自顾自继续开口,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张修这个人,哀家早年在宫宴上见过几次。文章写得锦绣成章,是个胸有笔墨的有才之人,可偏偏,心太大,野心也太盛,藏不住。”

“心太大?”萧景辞压下心底翻腾的思绪,沉声开口,顺势追问,试图从太后云淡风轻的话语里,探出更多关于朝堂暗流的端倪。

“一个堂堂探花郎,十年寒窗苦读,满腹经纶才学,却在翰林院熬了整整十几年,始终屈居微职,得不到升迁,始终被埋没,换做是旁人,心里能没有怨气,能没有不甘吗?”太后端起自己那杯清冽的清茶,轻轻吹开水面漂浮的茶叶,动作舒缓优雅,话语却字字戳心,直指要害,“心中藏着怨气与不甘的人,最是容易被别有用心之人拉拢,被人当枪使,也就是被人利用。”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景辞放在桌下的手指猛地一僵,指节不自觉地泛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被人利用。

太后从不是在单纯评价张修的为人,她是在明目张胆地暗示他,张修暗中探查、搅动风云,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背后另有主谋,而这朝堂之上的勾连算计、幕后之人是谁,她全都了然于胸,一清二楚,只是不愿点破罢了。

萧景辞心头一沉,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母后的意思是……”

话未说完,便被太后轻轻打断。她缓缓放下茶盏,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威压,随即抬眸,目光直直看向萧景辞,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眸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却偏偏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能将他从里到外看得透彻,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与猜忌。

“哀家的意思是,这朝堂上,有些人看着是对你毕恭毕敬、忠心耿耿的臣子,每日俯首称臣,可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打的是争权夺利的算盘,未必真心忠于你。”太后的声音不急不缓,字字清晰,落在殿中格外清晰,“你刚登基不久,根基不稳,朝堂势力盘根错节,凡事都要多加当心,切莫轻信他人。”

萧景辞瞬间陷入沉默,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刚登基不久。

这七个字如同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口。在外人看来,这话是说他大病初愈、重新理政,资历尚浅,需要多加谨慎,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不是真正的先帝,不过是个顶替身份、苟活于世的假帝王。

太后这句话,到底是寻常的慈母叮嘱,是对新帝的教导,还是早已识破他的真实身份,在隐晦地敲打、警告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端坐软榻、气度雍容的女人,心思翻涌不休。她知道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先帝并非亲生,也曾被先帝暗中怀疑下毒谋害,如今先帝骤然离世,面对他这个来路不明的冒牌养子,她到底知道多少真相?是只察觉到了朝堂之上的异动,还是连他顶替先帝的秘密,都早已洞悉?

是真心实意想教导他稳住帝位,守住这江山,还是在步步为营地试探、掌控他?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纠缠,让他心绪难平,却又不敢表露半分。

终究,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接话,只是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面色平静地淡淡开口:“朕知道了。”

太后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暗流涌动的话题,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袅袅茶香在空气中弥漫,萦绕在两人之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半晌,就在萧景辞紧绷着心神,思索着该如何脱身时,太后忽然话锋一转,语气莫名放缓,说了一句看似全然无关、却又格外突兀的话:“你最近是不是瘦了?瞧着面色,不如以往。”

萧景辞闻言猛地一愣,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全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起这般家常的话题。

太后依旧看着他,目光里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复杂难辨的情绪,没有了方才的锐利与深沉,却依旧让人捉摸不透,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深意,缓缓说道:“多吃些东西,好好保重身子。龙椅不是那么好坐的,这万里江山、朝堂重担再重,也重不过自身的身子,若是身子垮了,便什么都没了,再谈什么帝位、江山,都是空谈。”

萧景辞心头一震,指尖再次收紧,连忙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不敢与之对视,生怕自己眼底的猜忌、慌乱、错愕被她一眼看穿,只躬身沉声应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谢母后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