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下）

外头的夜色如墨一般浓重，唯独乾清宫内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萧景辞抬手屏退了伺候在左右的人，独一人坐在案前，他用力的捏着那一封信，青筋在手背上忽隐忽现。

和前两日一般，他手中的这一封信没有任何的署名，亦没有火漆，就这么彷徨地出现在他的御案之上。

他将那一封信打开来，里头只有那一张薄薄的宣纸，再无一物。他将宣纸展开，只见上头的字迹工整，又刻板，又像是刻意用左手写出来一般，与上封信的内容如出一辙的告诉他

“陛下将那张学士要离开京城，是选择对了。但他背后的那一个人却已经动了，陛下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莫要被人抓了把柄。”

萧景辞目光死死的盯着那一行字，指尖也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的泛白起来。而今日的这封信却比前些日子的那一封信更加直接，上一封信，像是一个看客在提醒他一般，可今日这封信却明着告诉他：‘你如今的手段还是太过温和了，而你的敌人早已经在背后露出了獠牙，你若是再温和下去，只怕会沦为他们的傀儡。’

写这封信的人自始至终都知道他做了些什么，知道张学士背后站着的人，一直都是那位看似不争不抢的首辅，而他却在背后帮着他：“你终究是谁？”萧景辞低声喃喃自语着。

而在深宫之中，到底有谁敢冒着死，给他传递这种消息？他将火折子点燃，将信纸慢慢的凑近了那火焰之中，金黄色的火光瞬间映照着他那一张阴晴不定的面颊，直到那张纸全部化为了灰烬。

“来人。”空旷的大殿中响起了他的呼唤声，而那一名从头到尾伺候在他身侧的宦官，悄无声息的推开了门，跪在了地上，等他吩咐：“让你信得过的人去查。”萧景辞目光平静的看着那人，只是声音却冷得像冰锥一般：“这两封信到底是何人送进来的，哪怕是将这皇宫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人给朕挖出来。”

“遵旨。”那宦官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轻轻的合上了门，便派人去寻找踪迹。

不过是过了半个时辰，那名宦官再次将门推了进来，只是此时他的面色比方才还更加难看几分，而尖上也满是冷汗。

“查到是何人了吗？”萧景辞没有问任何废话，直接进入了主题之中。

“回……回禀陛下，查到了。”那宦官的声音在发抖着：“这两封信，全都是一个叫小顺子的小太监手中送来的。只是那个小顺子是在御膳房中打杂，平日里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并没有任何人注意过他。”

“可有将人带回来？若有便将人直接带上来。”

“带……带不上来了。”那宦官咽了咽口中的唾沫，声音还带着一丝后怕：“那位小顺子，在今天下午的时候，便死在了宫外护城河里了。”

“死了？”萧景辞猛地站起身来，而摆放在他身侧的折子也随着他的动作纷纷洒洒的落在地上，他平静下来之后，又接着问 ：“可有找仵作验过？”

“找了，那名仵作说是失足落水，溺水而亡。”宦官的声音越发颤抖：“可是陛下……据老奴所知，那个小顺子是在江南水乡长大的，他……他是会水的啊！”

听了这话，萧景辞瞬间沉默下去，会水的人却被淹死在了城外的护城河里头，这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意外，而是有人要杀人灭口。

那位写匿名信告诉他的人，并不想被他查到，而那人帮萧景辞，但是他却害怕暴露他自己。又或者说他帮萧景辞的目的，本身就是为了借刀杀人？

萧景辞抬眼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向他的天灵盖。这把刀他接住了，但是那刀柄之上，却早已浸满了毒霜。

次日清晨，天空刚亮起一肚白来，肃政卫总使沈怀瑾求见。而萧景辞依旧连着两夜未眠，他的眼里早已布满了红血丝。他抬手摆了摆，示意刚进来的沈怀瑾免礼。

“陛下。”沈怀瑾神色肃穆的看着萧景辞，一句一顿，显得格外的清晰：“昨夜臣去查了那一家‘听雨轩’的茶楼。”他没有等萧景辞追问，便接着说道：“那茶楼明面上是一个徽州商人的产业 但辰顺着那力气往下深挖，却挖到了顺天府的档房之中。”

萧景辞的身体微微向前侧倾，双眸暗了暗闪过了一丝杀意，而此时的沈怀瑾则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宗卷的抄录本，双手呈上：“那茶楼的地契，早在三年之前已经转手了，而现在的东家，虽说是挂在那徽州商人的名下，可这三年的钱总是流向了一个人的府内。”

萧景辞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他手中的宗卷接了过来，打开的第一页看了起来，只是还未看完他的瞳孔瞬间收缩了起来。他清清楚楚的看到钱的流向，是那端坐在慈宁宫中，太后娘娘的亲弟弟府内，也是当朝的国舅爷：“太后……”萧景辞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低头喃喃自语着：“当真是好一个太后啊。”

那人生前便已经在怀疑是太后在他的药里面动了手脚，只是还没过月余，便又牵动出了这一宗事来，以及张学社查到的“那个孩子”，然后便是首辅在太后的宫中秘密见面的事，以及那两封神秘的匿名信，又拼命的警示着他去查张学士

这一这一条条线索，看似毫无关联，可此时此刻却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慢慢的将所有的人收缩在里面，让人毫不能动弹半分。

太后，首辅，张学士。还有那明明会水，却失足落水而死的小太监，以及那个不知名的写信人。

“继续往下查。”萧景辞将那卷宗合上，声音透露出了沙哑，却又带着一丝坚定以及不容拒绝：“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是太后那边，朕要看到更为干净的东西呈现在朕的面前。”

“微臣明白，臣这就去查。”言罢，沈怀瑾对他作揖后，后退了几步，便转身离开了乾清宫中，萧景辞低头看着手中拿着那一卷薄薄的卷宗，只觉得他如今像是重若千钧一般，叫他拿不稳。

如今裂痕已悄然的出现了在他的面前，而在这深宫的平静水面之下，却藏着一条巨大的暗河，正在奔涌着，而此时此刻的他却处于在这一条暗河的漩涡之中，半点退路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