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
“汤瑶在哪？”
“汤小姐似乎生你气了。”
“是吗？”
“是。你看你，惯的她。”
洛溪一拍洛影的肩膀，佯装愤怒，
“下次还惯不惯？”
“惯。”洛影四下扫了眼，点头。
“哈哈哈……”
听到这对话的几人都低声笑起来。
洛溪只觉又好气又好笑，佯装揍了对方两拳，洛影笑嘻嘻地往别处走。
……
宴中。
“夏国主李北渊称帝时年方二十八，膝下两子尚年幼，兄弟姐妹却不少，先说那边，长公主沐晓，从她开始，一直到那儿，我家沐月。”
“公主不多，那边有十二个亲王，全是国主的亲兄弟，一半儿都虎视眈眈。”
“可惜，另一半都昏庸无能。不过单看他们外表，就知太上皇乃好色之辈。这些人的夫人，也都是人间绝色。”
“……哪个是宝王爷？”
“你不知？从那边数第三桌，宝王爷乃太上皇宠妃所生，比我都俊。”
“他没你俊。”
“嘿嘿，少主谬赞。”洛墨喜上眉梢。
“你手底下的云校尉跟他什么关系？”
“此事说来话长。云校尉本是宝王妃的姊妹，后来，似是二人有些嫌隙，云校尉就参了军。但军中并无此先例，我看云校尉是个人物，便起了惜才之心。”
“云校尉并不是功夫了得。”
“云声是左军师，打辅助。”
“是何嫌隙？”
“好像是，‘争夫’戏码。”
“我方才……”
洛影欲言又止，只见宝王妃家的侍女陪着宝王爷气势汹汹地前来，指着自己。
“就是此人！王爷！”
“何人胆敢对我家的王妃无礼？！”
哟，有水仙笔下冷酷霸道主角劲。
洛墨一抽嘴角，可惜，找错人了。
洛影笑笑：“约莫是我。”
“是……是你便是你！何来约莫？”
李北城思忖，为王妃对抗神将，有些许不值，但，我得撑着点面子。
“敢问何处冒犯你家王妃？”
“这，你说，这位大人哪里冒犯王妃？”
李北城尴尬地问侍女，却见侍女怀揣着惧意，看向洛影，默然无言。
“……”洛家两桌鸦雀无声，其余朝廷官员，各自谈天说地等着上菜。
“王弟，你等——在哪儿说什么呢！”
李北渊缓缓带着皇后走到皇位上，扫视一圈，看着自己那不成器的王弟，一时气得有些口不择言，甚至上不来气。
“无事。”洛墨行了一礼，李北城亦是。
“爱卿平身。你，还不退下！”大夏国君不过三十出头，却自有威严，他打量过洛影，道，“宴会开始。”
……
“每逢佳节，总有才子佳人舞文弄墨，自然也不会少莽夫后辈舞枪弄棒。”
“月前十八般武艺的比试，正是为这帮王孙贵族，他们便当做看猴耍呢。”
“鞭法是黎离夺得魁首？”
“若她非你我剑客，自然也在其中。”
……
宴后。
“你们来自遥远的海外，各身怀绝技，朕不能相信你等的忠诚。”
“陛下，何意？”
“朕要你为官。”
“俸禄封号，不可确保忠诚。”
“你看你喜欢朕的哪个妹妹？”
“生性不羁，恐负了有情人。”
“朕的妹妹，不容你们辜负。”
“……”还算，有点帝王霸气。
“陛下，此事，还需再议。”
李北渊本意不想除掉洛墨，但洛墨敢奉别人为主，便是不忠不义。
枉他李北渊将他当做亲生兄弟！不将他洛家傲骨折尽，难安他心！
……
夜，洛府。
“汤大小姐，生我气了。”洛影站在石桥下,汤瑶在桥中央，乘着夜幕流光望着池水中的月亮。
汤瑶闻言无声，固执地盯着水面，故作气愤难平模样。
“我可以对你明目张胆的偏爱，但你也不能恃宠而骄，肆无忌惮地惩善扬恶吧。”洛影笑笑。
汤瑶闻言只觉气结:“谁是惩善扬恶?你才是！那个云声她还要打王妃!”
“方才你要打云校尉，对吧?”
“我是惩恶扬善！”
“汤瑶，云声你打不赢，云声也不畏惧权贵。是因为云校尉知道你是我的人，所以才没动手。”
洛影见汤瑶愕然模样，语重心长地道，
”我承认，这世上许多弱者无任何错处却受尽欺凌，可这不代表强者便该忍让认错。”
“倘若我今天纵容你打云校尉，我手下的人，该有多心寒——我与贪恋美色而误国之君又有何区别?我凭什么服众?”
汤瑶默然片刻，才讷讷道:"可你怎么知道云校尉是对的？你那么相信云校尉，因为她,比王妃好看？”
“听说宝王妃是个好人。”洛影神色微寒，“但那是上等人的风评。”
“你是说，在部分百姓口中......”
“汤瑶，你记住，我能服众，不是因为我给得起更多的钱财与权势，是因为我给得起他们生存和尊严。”
“坦白来说，我用兵权和钱财，给了他/她们生存和尊严。”洛影负手看向对方时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态。
汤瑶顿了片刻，点头:“我明白了，日后我会尊敬云校尉。”
“或许，宝王爷什么都好，可他是真心诚意地看不起黎民百姓。”
“难道,有许多人看得起吗?
洛影笑了：“有——赤洲南地，楚国主，赵侯爷，白姑娘，丁太医，他们都是这样的人。”
……
“若有人爱我逾生命，我便日日辜负，夜夜笙歌，令其时刻为我心伤难过。”
洛影一副散漫模样，“为我，而泣。”
洛墨疑惑地眯起眼：“那你这般心冷，为何无人说你，并非良人？”
“因我，无人可负。”
洛墨心中微动，原来如此。有些人自认情深似海，有些人自认薄情寡义。
但你，真是你口中那种人吗？呵。
“你那般欣喜，是因谁？”
“方才，我与黎离已断干净。”
“然后？”
“孩子，以后都不必再提。”
“洛墨，最无辜干净的，就是未出世的生命。但父母之仇弗与共戴天。”洛影说，“想好，这人的身世要不要查。”
“别查了，让人走。”
“若我把结果摆在你面前，要不要看？”
洛影站在洛墨侧面两步远，两人对峙。
“你都摆过来了我……是，还是不是？”
洛墨本有些无奈，却终究冷了神情。
“不是。”
“呼，少主，你不会以为我要负责吧？”
洛墨吐口浊气，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
“真相再残酷，终究要面对。”
“我可不觉它残酷，露水情缘，谁当真谁就输了。我还有好多人没喜欢呢。”
洛墨皱皱鼻子，笑道。
“下一个是谁？” “云校尉。”
“……你怎么净挑这种得力干将？”
“我不是故意的。我觉得，云声校尉，在汤瑶抬手的时候，好看。”
“那你就招惹？那是你左军师！”洛影一震，“有点原则，自己同僚不能沾！”
“少主，温柔最是那低眉闭眸的一眼。”
“不行。云声不行。没得商量。”
“少主，这次我纯洁些，只拉手。”洛墨一脸沉醉，“其他地方，尽量不碰。”
“哟，你还想碰？”
“那，一定不碰？”
……
洛墨本想，在青洲，众人更加欣赏他这等威武雄壮的英雄，洛影显然不适合在这穷乡荒野里混成梦中对象。
他也惯来在诸名家小姐前吃得开，不料今日正正折在他的左军师身上。
侍女问云校尉可有仰慕之人，云声少见地害羞地答了洛少主的名讳。
洛墨出现，瞪眼：“你，方才说什么？”
云声犹豫道：“将军，属下冒昧，但洛少主的确是属下仰慕之人。”
云校尉声色端正，目光毫无游移波动，洛墨分辨出来，她没说谎。
洛墨挑眉，轻佻地问：“难道本将军，不配？”
云声愕然，随即答道：“将军对属下有提拔之恩，属下没齿难忘。”
“行行行，好一个没齿难忘。”洛墨脸色一白，“是本将军不配。”
“属下绝无此意。”
“你喜欢，她何处？”我学还不行吗？！
“这里。”云声思虑再三，指了指心脏的位置，笑，“洛少主……”
云声沉吟片刻：
“怀里一定非常令人安心。”
“哦。是。”那股气质是天生的领袖者，天生的指挥官。哪怕不被称之为君王，却也无法轻易撼动。
但是……等等，怀里？！你无耻！你下流！你根本就是馋我家少主身子！
诶，好像哪里不对？
哦，性别就不大对。
可，云校尉喜欢少主那种清雅公子型!
洛墨首战，大败而归。
……
“夏国主极难控制，我欲让洛墨做青洲的王。但他这性子，怕是日后他的皇子要演一出九子夺嫡。”
“与其被亲兄弟活活逼死，或活活逼死亲兄弟，这样干干净净地走，倒也不失为一种仁慈。”
“所以，你给人家黎管事用药？”水姑娘仍旧心中反感，但是勉强忍住。
“那是安胎药。”
“安胎药？做甚？”
“毕竟非我跟黎离，我不能害人。倘若玄壬打胎成性日后断子绝孙，想起我当年开的‘好头’……难保不会心生怨怼。”
“打胎成性？断子绝孙？哈哈哈……你们真是‘亲兄弟’。”
……
入夜，后山。
“我父母不睦，他们冷眼相对彼此折磨六年，到他死在那个人手里。”
“那个外来人，哪怕要杀他，他还会笑！可他都不愿意对我娘跟我笑！”
“我恨他，我恨他的情深似海，他根本不懂，不懂我们要的是什么！”
“呵。我像他，从我这张脸到我这些年令人发指的所作所为，可我不像他！”
“你看，我不是他！我为友两肋插刀，但我不爱任何乞求夫人名分的人！”
“我可喜欢全天下的女子——可唯独不能像那个人！唯独不能！”
“我母亲是没那人高傲，没有那人武艺高超使得一手蛟龙鞭法，穿不得戎装，与他相配，可那是我母亲的错吗？”
“不是——我娘唯一错的就是瞎了眼就是跟他有了我！对，是我错了。”
“我不应该活着，我应该在那年那个人逼我娘打掉我的时候就死掉！”
洛墨情绪有些失控，眸色狠戾。
他满满杀意，却只针对他自己。
“不。”洛影出声打断，“纵然他们千般仇怨，你也没错。”
“我就是原罪——我就是。”
他一字一顿，如锤。
钝器难以剜心刻骨，却使人胸口发闷，仿佛被敲击着，想要窒息。
“那伯母为何生下你，宠爱有加？”
“我娘倾心于他。”
“伯母爱你。”
“少主，我以前好羡慕你。你在蓝河城过年，我娘炖鱼虾给你，你娘给你剥虾，你爹会给你挑鱼刺。”洛墨眼睛发红，“我也想我爹娘这般疼我。”
洛影微沉着眼，再不吭声。
洛墨想被倾听，不想比惨。
“我明白。”人是极贪心的，但凡见别人有一丁点好，自己就想要。
受过一次，便终身难忘不肯放。
“有人问我，你如何哭。我想到，洛溪的低声啜泣，洛山的涕泪纵横，洛炳的嚎啕大哭，却不知你我如何哭。”洛墨眼前水光飘闪，“我是这么哭的。”
洛影指尖微动，道：“难看。”
“……胡说！本将军哭也是风流倜傥！”
“好。”洛影顺从地说，目光移开。
……
“喂，你真的没哭过？”
“一回。”
“何时？”
“你风老师入殡。”
“那天你……”洛墨疑惑，“他们说，你没难过。”都没进灵堂看她。
“亲姊去世。”洛影笑笑，“我若再哭，我母上大人非崩溃不可。”
“所以，偷偷哭的？”
“子女之苦到母亲心中也翻倍。”
“也对。”洛墨笑，“我娘打我不痛，每每打到抱着我哭，弱不禁风，跟书里的林妹妹似的。”
“可我儿时瘦弱遭人欺负，隔着巷子，她听人说了，一把扔了推车，抄起扫帚撒腿就跑，老远就冲着那帮孩子吼。 ”
洛影瞧着洛墨笑，亦忍俊不禁。
画面感太强，她立时想象出来：
“难得，伯母竟还有那一面。”
“嘿嘿，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我记忆犹新。”洛墨感叹，“或许真是‘女性本柔，为母则刚’。”
洛影挑眉：“哦？”
“少主，我也柔。”洛墨张开双臂，大笑三声，“我爱天下所有漂亮女子！”
……
水仙写《戏子和将军》前问洛墨，洛影如何哭，他说不知。
水仙让洛墨猜，他便答：“绷着脸，没声音，没表情，掉眼泪。”
“然后呢？”
“一丝哽咽声都没有，一点没有。”
水仙怔住，问：“为何这般笃定？”
还反复强调这一点？
“直觉——你同人共事会有默契。”洛墨笑得灿烂，“连从未发生的事，你都会猜到他们的反应甚至细微动作。”
“那我信你。”水仙仔细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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