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月上柳梢。
旧城灯火星光璀璨耀目,两个白衣侠客缓慢前行。
“洛影,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意在'浮生若梦,孤影照惊鸿。'”
“这意境,很孤独啊。”
“自古英雄,多孤独。”
“洛影,你不怕吗?”
话音方落,两人中的一人忽然侧身,仰望另一人的轮廓。
“给你讲个故事。”
“好啊。”
……
长夜漫漫,清声朗朗。
“当年段一刀乃家父家母,姨父姨母的证婚人。”
“江湖传言,洛家不和,多言为虚。但姨父姨母诸多事端,并非空穴来风。”
“包括家妹,江旻之故。”
“姨母为人,江湖中人多有耳闻,不过身为外甥,私心大于是非。”
“我不愿姨母跟姨父成亲。我能预见他们不愉快的结局。”
“姨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择手段,终失了人心也失了本心。”
“但身为晚辈,我又不得不站在她身后,纵容她飞蛾扑火。”
“七年前,家妹夭折在春天。”
“那天她往外跑,我跟着她。”
“找遍了运河下游无数人家。”
“我看着她的背影,生平第一次,那么痛恨自己。”
“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的懦弱。”
“我在最猖狂的年纪,竟然学会恐惧。”
“我怕她问我,有没有见到她的女孩?我不知道是否要如实相告。”
“……”
“后来我夜不能寐,每晚我闭上眼,都仿佛,还在看那鲜活的生命,在我面前消逝。”
“那个人手腕上的血还在流,我极其敬爱的人,将要离我而去。”
“我从来不曾怀疑过,我这个人生下来就是顶天立地的大人物。”
“但她让我动摇,我宁可不兼爱众生,宁可一生孤苦,做你一人的英雄。”
“我要做你的守护神。天下千万河山,不及你看我一眼。”
“……”
她的洛盟主,今夜有些失态了。
但,还是她的那个洛小盟主啊。
“如果你不想再讲下去,不讲也是可以的,洛影。”
“……家师曾言,众生平等,惟有经历同样数量的苦难,才可懂事。”
“即使无人知晓,你的懂事是在一次又一次失望和难堪以后的修养。”
“虽然后来的晚间,总想拥抱她。但我别无选择,我只有一摞摞书。”
“所以,你真正开始日夜修炼,十一岁?”
“嗯。”
“你不曾想过,寻找伴侣?也不曾想过……”
“志不在此。”
“你说什么?”
白衣随风扬起,左边的人错愕地扭头。
“我信人间有情,但我不信它会降临在我的身上,也并不期待它的降临。”
“可是洛影你的性格,会不会有点像……”
“我不喜'不蒸馒头争口气'之道理,不喜心血来潮之喜欢。所以,你对我要有信心,我不会陷入那种险境,因为我不是那种人。”
“洛影,我对你很有信心。可是宋宁说了,再理智的人,也会有为爱痴狂的一天。”
“是吗?我并不期待他那样的一天。”
“哈哈哈哈,那你期待你自己那样吗?”
“爱,应该不是轰轰烈烈,而是细水长流。人间数十载,倾慕思恋并不难得,难得理解珍重。”
“你的意思是,因为你选择了这种爱,所以,你不会遇到你姨父那样的人,也不会为爱自取灭亡,是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
……
“洛影,你知道吗,就你刚才因你姨母而说的那些话,是大多数女子最喜欢听的话。”
“嗯?”
“一见钟情,一语倾心。下辈子我要找到你!”
“做什么?”
“把我女儿嫁给你!”
“……”
“多谢抬举。”
“哈哈哈哈……”
……
两个人走到城门附近,顿住脚步。
“洛影,你是我的光。私愿,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不要用在你身上。”
“千万不要痛恨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不管何时,我都是那个,输了擂台后越过人山人海,只为抱住你的人。”
……
洛影笑笑,沉默着接住对方,然后象征性地揽了一下,再无动作。
“……洛影,你不要搞得像有人误会你是京城富家公子要勾搭你,你却毫无波动的样子行吗?”
“……”
“算了算了,我不强求你了。”
“乖。”
“打住,声音不要压这么低,现在像你勾搭别人!”
“嗯。”
“……不开心了?……洛影不开心,我就不开心!”
“走吧,我要回江南,你该回周国了。”
洛影把八爪鱼一样的人从自己脖子上拽下来,认真道。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一路小心。”
“放心。”
……
许多年后,林之年才知道,洛影骗人。
故事结局是,洛影的姨母与世长辞。
那天,洛家无数人前往吊唁。
无论虚情真心,人皆放声哭嚎。
洛母问洛影要不要去吊唁,那人慵懒地说:“我想空空,我想看它。”
空空是只纯种藏獒,聪慧勇猛。
洛父都以为洛母要大发雷霆,可她摸摸洛影的头,说:“阿影,你姨母疼你这么多年,连这最后一面你都……”
“说好听些,你是冷静清醒,没心没肺,说难听些,你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洛母神色严肃。
“……我去就是。”
……
所有人都或真或假号啕大哭撕心裂肺,逼着自己哭出声来,衣袖掩面。
洛影却终究未踏进灵堂一步,任由母亲在父亲身边哭成泪人。
没有人知道,他们未来的武林盟主坐在花坛边,低头,以泪一旦涌出便能落地的姿势,歇了半刻。
泪水滴落,石板地上的水印很快消失。
心口刺痛,偏生是颜色如常无声无息。
落泪只三四滴,疼感却延续半晌。
后来,青洲。
洛溪好奇地问过:“有没有难过?”
洛影淡定地说:“没有。”
洛溪更加好奇:“那你哭了吗?”
洛影笑道:“嗯,心口疼。”
“是痛,但不难过。”洛影强调。
洛溪无奈摇头:“你就是个小朋友。”
“那你除了那次,还有没有哭过?”
“自我记事来,没有。”
……
“同洛少主相与,只觉其人颇为矛盾。勘破世间阴暗,却还留恋凡尘。分明通透,却又偏重权利,野心勃勃。”
“误以邪道自居,竟不知江湖中人皆敬其为人。似总觉,国君庶民同等,天下皆不可信。”
“此人离经叛道,还带着帮人,言行出格,偷食禁药,有违伦理纲常。”
“可老夫又觉着,洛少主心有天下,气度非凡,也算谦逊上进,天赋异凛。”
“面上不动声色,沉稳漠然,却也心思细腻,和善有礼。”
“老夫最欣赏洛少主行善,行善不遮掩,却也不夸耀。”
“善有善道,饥荒重时,上好的稠米粥白面馍,灾难轻时,叫人三跪九叩讨一碗难吃的稀米汤,是在告诉世人,乞讨,不光彩。人不可乞讨一辈子。”
“给人生路,还教人致富,实在是,有城府,有善心。”
“老夫在洛家年轻一代身上能看到大同社会的希望,看到百家争鸣的盛世。”
年长者微叹道:“老夫只是觉着,武林盟主之位,非洛少主莫属。”
水仙笑说:“祖父,反正我只是单纯贪图洛少主的容貌,没那么多道理。”
水平川无奈:“你——孺子不可教也!”
“祖父您是大家,您孙女只是个写艳俗小说的穷娃娃,您多见谅。”
“文学少有艳俗之说。”
水平川顿了顿,
“但你瞧人的确肤浅。”
水仙只觉受到暴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