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晨光熹微。
汤瑶夜里难以安寝,早起来闲逛。
汤瑶恰在厨房遇见丁五味正在煎药。
丁五味“汤小姐,昨日多有冒犯。”
丁五味憨笑着。
“没事。”汤瑶回以一笑,“洛盟主叫洛影?”
丁五味“对啊,你不会才看出来吧,哈哈哈哈。”
汤瑶不仅不笑,反而更为严肃,吓得丁五味立即噤声。
汤瑶拧着眉头,说曹操曹操到。
洛影走来,揶揄地笑问:
洛影“昨蜜里调油那俩人,今还黏在一起么?”
丁五味叹息:
丁五味“别提了,黏糊着呢。”
汤瑶似忘记昨与谁针锋相对,问:
汤瑶“你们在说,楚公子和白姑娘?”
洛影“是啊。”
洛影“丁大夫,有需要吗?我去万花楼。”
洛影低头看了眼台阶,问丁五味。
丁五味“哦,没有没有。”
丁五味摆手。
“你今日高兴?”汤瑶初听洛影话说那么多,难忍心痒,“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洛影“问。”
汤瑶“你读过《女诫》吗?”
洛影“知道。”
汤瑶“知道就不用遵守吗?……还去万花楼。”
洛影神色坦然:
洛影“怎么?”
汤瑶幽幽问道:
汤瑶“……那儿有男人吗?”
洛影“为何没有?”
这理所应当的语气让汤瑶目瞪口呆,你居然还,毫不避讳?!
洛影“你想去?”
汤瑶“谁去呀。我要去毁谤你清誉!”
洛影“大肆宣扬,我去万花楼?”
汤瑶“对!”
汤瑶素来飞扬跋扈,总扬起下巴讲话。
洛影“去。”
汤瑶“你……难道,江湖人都知道?!”
洛影“皆知。”
“……”
汤瑶尴尬一笑,道:
汤瑶“活到今日,没人骂你,我汤瑶佩服。”
“有人骂。”洛影思虑片刻,“很多。”
丁五味怯生生地开口:
丁五味“汤小姐,万花楼只是交易情报的地方。并非是……那种啊。”
汤瑶脸色发红,继而发火:
汤瑶“你耍我?!”
洛影“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一切误人子弟的规矩,在我这里无用。”
洛影“洛家子弟只需遵守洛家家规。”
洛影“就算我去,谁能奈我何?”
汤瑶“……你不惧人言可畏,积毁销骨?”
汤瑶有些震惊。
洛影神情复冷。
汤瑶才意识到,这人从头到尾都不是在耍她,而是想凭一己之力与俗世为敌。
恨吧?一度想把此人大卸八块,碎尸万段。可是,父亲说,药门长生之术,四国艳羡,他们,身居高位,不能出事。
否则,各国门派群起而攻之。
打仗,永远苦的是黎民百姓。
自私,不能毁整个太平盛世。
所以,只有羡慕的份了。
偏见并非没有,儒家学士,也有人斥骂,此人离经叛道,读孔圣人,学四书五经,却不知“三从四德”,“男主外,女主内”。
汤瑶气走的夫子里,十个里有八个骂过。
只是不在汤瑶面前骂罢了。
……
五年前。
宋宁在洛家学堂旁听时,问:“为何读书?”
洛炳之父反问:“你为何是男子?”
宋宁回答:“因为户籍记载我是男子。”
他摇头说:“错。因为有人规定,你这般为男子,她那般是女子。倘若我规定,洛影那样乃男子,宋宁这样乃女子。宋宁就是女子,洛影就是男子。”
宋宁听得嘴角一抽,不服气道:“可有人先行规定了,我是男子!”
“这非你我争论缘由,洛影可知我本意?”
“老师是说,永远不要做被规矩限制的人,而要做制定规则的人。而这样的人,是强者。”
“……好!好极了!”待到掌声停止,洛炳父亲忍俊不禁,才悠然道:“老师的本意啊,是学习,它便于为人处世和学术研究。没想到……咱们洛少主霸气啊。”
“说得好,老师信你。”
宋宁在洛家学堂,看见他在国子监一生也不会见到的场景。师长以一种平等姿态与学生争辩,师长接受随时随地被学生拦住质问。
但宋宁坚持和洛溪说:“不论你是否认,女子永不可能主导男子。至多,有少数例外。”
洛溪没有生气:“不能因为三跪九叩,礼数繁杂,人就染上卑微,需被主导吧?”
“为何非要主导?臣为君主导,民为官主导,使你一点傲骨都没有,所以便想,主导他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知道?”
“还是你们已经习惯被主导?”
“甚至习惯,奴颜婢膝?”
宋宁再不吭声,只是冷笑。
我乃少年英才,不同你们女子计较。
……
时光回转。
儒家思想,并非只有精华没有糟粕。
汤瑶默默看洛影,她知道答案已出。
尽管这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我也不读《女诫》。”汤瑶摸鼻,“您别这么看我。我怕。”
丁五味知道此刻必须沉默,就端着药碗走向珊珊的房间。
洛影“'昨日之非不可留,留之则根烬复萌。'……我没有凶你。”
“睁眼说瞎话。”汤瑶顿住,问,“什么意思?”
洛影“昨天的错,全改。”
汤瑶“这句懂了!后半句呢?”
洛影“会意即可。”
……
洛影思虑片刻,忽然说:“你不准去。”
汤瑶半天才明白,又怒:“你凭什么管我?”
洛影“会得病。”
汤瑶“……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