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碎骨
小兽趴在初毅笑掌心,青色皮毛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它打了个哈欠,露出两排细碎的乳牙,牙缝里还夹着骨头渣子——刚从骨架里出来的,还没消化干净。
初涵俞凑过去,小爪子拨开它的嘴唇,往里面看了一眼,缩回来冲初毅笑“嘤”了一声——它牙还没长齐,刚断奶。小兽被它拨得不耐烦,张嘴咬住初涵俞的爪子,没用力,叼着不放。初涵俞甩了两下没甩掉,干脆坐在地上,把爪子连同那只小兽一起拖进怀里,低头舔它的头顶。小兽松了口,把脸埋进初涵俞的毛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只猫。
“它认你做姐姐了。”红鸢收了刀,在衣摆上擦掉黑色的虫血。
初涵俞抬起头,“嘤”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不是认我做姐姐,是我先来的,它得听我的。小兽从它怀里抬起头,看了初涵俞一眼,又把脸埋回去了。
梦塔把剑上的黑色液体擦干净,插回鞘里,走过来低头看着初毅笑掌心里那团青色的毛球。“它就是你体内那头兽魂的本体?”
初毅笑点头。“它从骨架里走出来的。骨架是它之前住的地方,年久失修,塌了。”她把小兽从初涵俞怀里捞出来,重新放在自己肩上。小兽踩了踩,找了个窝——初涵俞平时趴的位置。初涵俞瞪着眼看了它两息,没有说话,也没有把它拽下来,自己在初毅笑另一侧肩上趴下,把小脑袋搁在她领口上,眼睛盯着那个占了自己位置的小东西。小东西闭上眼睛,开始打呼噜。呼噜声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习凛天从石门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剑。剑刃上的黑色液体已经干了,结成一层硬壳。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从剑尖往剑柄方向一下一下地擦。每擦一下,剑刃亮一分,黑壳剥落,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
“下面有什么?”他问。
初毅笑把地下骨堆、骨架、荧光、小兽出来的过程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快,不加修饰,像在念一份战报。习凛天听完,把剑插回腰间的鞘里。“它从骨架里走出来的时候,周围的骨头碎了?”
“碎了。成粉了。”
“骨架是它之前的肉身,灵力耗尽了才会碎。它的灵力一直在你体内,本体没有灵力支撑,自然就朽了。”他看着初毅笑肩上那只打呼噜的小东西,“现在它出来了,你和它的连接还在。你要养它,但不能让它再吸收你的灵力。你得教它自己修炼。”
小兽的呼噜声停了一下。它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习凛天一眼,又闭上了。呼噜声继续,比刚才更响了。
初涵俞从初毅笑另一侧肩上探出头,冲小兽“嘤”了一声——说你呢,听见没有。小兽往初毅笑的领口里钻了钻,只露出一个屁股。初涵俞看着那个屁股,沉默了好一会儿,把脸别过去,不看了。
石门外面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是山体内部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断裂。
梦塔拔剑,苏潇的手按在剑柄上。甄廷的扇子刚补好又被扇开了,蓝潇把最后一口酒咽下去,把酒壶扔给红鸢。红鸢接住,灌了一口,把酒壶扔回去,长刀出鞘。
青璃站在石门边,往外看了一眼。“石柱在碎。”
初毅笑走到门口,往外看去——裂谷对面的石柱正在一根接一根地断裂,从远处往这边延伸,像多米诺骨牌。石柱断裂的声音传过来,每一声都隔两息,很规律,像倒计时。石柱不是自己碎的,是被什么东西撞碎的。从裂谷底部往上撞,撞断一根,再撞下一根,有目标,有顺序。
习凛天走到初毅笑旁边,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断裂的石柱。“它在找路。不是找我们的路,是找上去的路。”
“它?”
“裂谷底部的东西。你们下来的时候,它就在下面。等你们上来了,它才动。”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它在等我们离开,等我们帮它打开通往地下的路。”
初毅笑看着那些石柱断裂的方向——不是朝他们来的,是朝圣坛废墟去的。圣坛废墟下面有一条通道,直通裂谷底部。这条通道他们不知道,那个东西知道。
“它要进圣坛。”习凛天拔剑,“圣坛下面压着的东西,不止你那头兽魂的本体。还有别的。”
“什么?”
“不知道。但能让它等这么久,不惜撞碎石柱也要进去,不是凡物。”
最后一根石柱断了。裂谷对岸的石柱全部沉入黑暗中,裂谷变回了裂谷,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地面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在很深很远的地方跺了一脚。
初毅笑转身往台阶走。“回去。不能让它进去。”
下台阶的时候,初涵俞从她肩上跳下来,跑在前面探路。小兽被她用手按在怀里,还在打呼噜,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梦塔跟在她身后,脚步比以前稳了很多,没有踩空,没有打滑,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苏潇走在梦塔后面,剑没出鞘,但手一直按在剑柄上。甄廷走在她后面,扇子合拢,收在袖子里,手没有抖。蓝潇走在甄廷后面,空着手,嘴里没嚼东西。红鸢走在蓝潇后面,长刀横在肩上,刀尖朝后。青璃走在最后,白衣在黑暗中移动,无声无息。
习凛天走在她旁边,两人并肩。台阶很窄,窄到他们的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她没有让,他也没有让。初涵俞从前面跑回来,窜上她的肩,贴着她耳朵“嘤”了一声——快到了,上面有光。不是月光,是火光。有人在他们之前到了圣坛废墟。
她加快脚步。台阶尽头,石门还开着。她走出去,月光照在脸上,晃眼。火光照在圣坛废墟上,十几支火把插在倒塌的石柱缝隙里,把废墟照得亮如白昼。
废墟中央站着一个人。黑衣,黑发,黑刀。刀尖点地,刀身上有黑色的灵力在流动,像一条条扭动的蛇。他背对着他们,面向那块裂开的石板。石板下面的通道已经被打开了,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习凛天停下来。“赫连风。”
那人转过身。果然是赫连风。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瘦,脸颊凹陷,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团鬼火。他看着初毅笑,笑了。
“你帮我开了门。我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初毅笑把怀里的小兽递给初涵俞。初涵俞用两只小爪子抱住,小兽没醒,翻了个身,继续睡。她拔出黑曜,刀身出鞘的声音在废墟里回荡。
赫连风的笑更大了。“灵者七阶?你打不过我。”
“试试。”
初毅笑冲了出去。不是直线,是之字形。脚踩碎石,借力变向,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位置,让赫连风无法预判。赫连风没有动,刀尖还是点在地上。等她冲到三丈之内,他才抬手,黑刀从下往上撩,动作不大,速度不快,但刀身上的黑色灵力像活了一样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黑针,铺天盖地地射向她。
初毅笑没有躲。她把灵力灌入黑曜,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亮起来,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红色刀气与黑色针雨撞在一起,空中爆开一串密集的噼啪声,像炒豆子。针雨被挡下了大半,还有几根漏网,刺入她的左臂、右肩、左侧腰。不深,但疼。
她咬牙没有停。穿过针雨,黑曜直刺赫连风的胸口。
赫连风侧身躲过,刀身一转,从侧面切向她的脖子。她没有躲,左手直接抓住了他的刀刃。刀切入掌心,血从指缝涌出,但她握住了。握着刀,把他往自己这边拽。
赫连风没料到她来这一招,身体往前倾了一瞬。
就这一瞬。习凛天的剑从侧面刺来,不是刺赫连风,是刺他握刀的手。剑尖点在他虎口上,不深,只破了一层皮。赫连风的手一麻,刀差点脱手。初毅笑趁机欺身而进,黑曜架在他脖子上。
“你输了。”她喘着气说。
赫连风低头看着脖子上那把刀,又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个被剑尖点破的小口子。“你们两个人打一个。”
“这是战场,不是比武场。”
赫连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不大,但笑得胸腔都在震。他松开握刀的手,黑刀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黑色灵力从刀身上褪去,像潮水退了。
“我输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东西我不要了。人我也不杀了。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初毅笑没有收刀。“说。”
“你体内那头兽魂的本体找到了,但它的另一半还在外面。不是碎在骨架里,是被人拿走了。三十年前就被人拿走了。”
“谁?”
赫连风看着她身后的方向。
她回头。身后没有人。只有青璃站在废墟边缘,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手里提着剑,剑尖上有一滴黑色的血在往下坠。那滴血不是他的,也不是赫连风的。是别人的。
初毅笑转回头。赫连风已经不在刀下了。地上只有一滩黑色的液体,和那把失去光泽的黑刀。
“他跑了?”梦塔冲过来。
“不是跑。是被人召走的。”习凛天收了剑,蹲下来看着那滩黑色液体。“这是暗黑族的遁术,需要有人在远处接应。那个人一直在这里,等我们打起来,趁乱把他召走了。”
“谁接应的?”
习凛天站起来,看着青璃。青璃没有说话,把剑上那滴血甩掉,插回鞘里。白衣上的月光暗了一瞬,又亮了。
初涵俞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怀里还抱着那只打呼噜的小兽。它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收剑的习凛天,又看了看站在废墟中央、浑身是血、还在喘气的初毅笑,张了张嘴,没有“嘤”出来。
它把小兽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