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燃到最旺的时候,风突然停了。
这不是自然的风停——北荒的风从不自己停。它吹起来像刀子,收起来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初毅笑翻身坐起,黑曜已经握在手里。梦塔的剑出鞘,苏潇从石头上弹起来,甄廷的扇子挡在胸前,蓝潇的酒壶扔在地上,红鸢的长刀从膝上翻起,刀尖指向黑暗。青璃从沟壑对岸走回来,无声无息,站在初毅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人说话。
脚步声从西北方向传来。很慢,很稳,每一步间隔相同,像用尺子量过的。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灰色长袍,灰色头巾,灰色布鞋。从头到脚都是灰色,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他的脸被头巾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浑浊的,灰白色,像是蒙了一层翳。那是一双瞎子的眼睛。
但他在初毅笑面前停下来,正对着她,隔着火堆。“幻族的血脉。”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每个字都带着气音,“我等了三十年。”
初涵俞从初毅笑肩上站起来,小爪子扒着她的衣领,小眼睛盯着那个人,浑身的毛没有炸,但也不动。它在感知。过了几息,它回头冲初毅笑“嘤”了一声——他没有恶意。他的灵力是死的,像一块石头。
“你是圣坛的祭司?”初毅笑问。那人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是一块石头,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冲了几百年。石头落在沙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砸在肉上。
“圣坛的钥匙。你拿走。东西还你,你走。”
初毅笑没有动。“你等了三十年,就为了把钥匙还给我?”
那人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掀开他的头巾一角,露出花白的头发和半张布满烧伤的脸。皮肤像融化了的蜡,左耳只剩一个洞,脖颈上的疤一直延伸到衣领里。
“我守的不是圣坛。”他的声音更低,“是里面的东西。”
习凛天从火堆边站起来,走到初毅笑旁边。“什么东西?”
那双浑浊的眼睛转向习凛天。“你不知道?那你来做什么?”
“陪她。”
那人盯着习凛天看了几息,又转回去看着初毅笑。“圣坛下面压着的东西,是你体内那头兽魂的本体。当年幻族族长把它封在圣坛下面,让我守着。谁都不能碰,谁都不能动。幻族的人来了,也不给。”他顿了顿,“但你不一样。你是它的宿主。它在你体内活了这么久,你是它选的人。你来拿,我给了。”
初毅笑蹲下来,拿起那块石头。石头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入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石头表面没有任何纹路,但她把灵力灌进去的时候,手掌与石头接触的地方亮了一下——不是石头亮,是她掌心的经脉亮了,青色的光透过皮肤,像蛛网一样蔓延到手腕。
初涵俞从她肩上跳下来,跑到石头旁边,小爪子碰了碰石头,又缩回来,冲她“嘤”了一声——是真的。这是圣坛的钥匙。
“圣坛在哪?”初毅笑问。
那人转身,往西北方向走。“跟我来。”
梦塔拔剑。初毅笑抬手,制止他,跟了上去。习凛天走在她旁边,红鸢提着长刀走在后面,苏潇、甄廷、蓝潇跟上,青璃走在最后。月亮升到中天,照着一行人在荒原上留下的影子,像一串被拉长的墨迹。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灰色人影停下来。初毅笑走到他旁边,看见了脚下的大地裂开了一道缝。不是沟壑,是裂谷。宽约十丈,深不见底,下面漆黑一片,风从裂谷底部涌上来,带着一股腐木和铁锈的味道。裂谷对面,隐约能看见一片废墟。石柱倒了,石墙塌了,基石被风沙磨圆了棱角,像是大地上长出的疮疤。
圣坛的废墟。
那人指着裂谷。“钥匙给你了。路你自己走。”他后退两步,转身,灰色长袍在夜色里一晃,消失了。不是走远,是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黑暗里。
初涵俞从初毅笑肩上探出脑袋,小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回头“嘤”了一声——他的气息没了。
“他不是人。”习凛天说,“他是灵。圣坛的最后一任祭司死在了三十年前的那场灭族之夜里,他的灵没有散,附在钥匙上,等幻族的人来取。钥匙离手,他的使命就完成了。”
初毅笑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黑石。石头还是冰凉的,但她掌心的经脉在发光,青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呼吸。她握紧石头。“怎么过去?”
“飞过去。”红鸢把长刀插回腰间,“你灵者七阶,能御气飞行吗?”
“不能。”
“那就走过去。”习凛天走到裂谷边,蹲下来,手按在地上。灵力从他掌心渗入地面,沿着裂谷边缘向前延伸。过了几息,地面开始震动。裂谷底部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升起来。一根根石柱从黑暗中升起,一根连一根,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裂谷对面。每根石柱相隔三尺,露出裂谷的部分只有一人宽,表面光滑得像镜子。
“踩稳。掉下去,我也捞不上来。”习凛天站起来,踏上第一根石柱。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柱中央,不快不慢,像走自家门前的石板路。
初毅笑跟上。初涵俞趴在她肩上,小爪子紧紧抓着她的衣领,眼睛闭着,不敢看下面。风从裂谷底部涌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不去看下面,只看前面的习凛天。他的背影挡在她面前,玄色的劲装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但他的脚步声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梦塔跟在初毅笑后面,脚踩上石柱的时候晃了一下,稳住,深吸一口气,继续走。他也没有看下面。苏潇跟在他后面,面无表情。甄廷的扇子收在袖子里,手在抖,但脚没抖。蓝潇走在甄廷后面,空着手,什么都没拿,嘴里还嚼着什么。红鸢走在蓝潇后面,长刀横在肩上,走石柱跟走平地一样。青璃走在最后,白衣在夜风里飘动,脚踩石柱无声无息,像踩在水面上。
走到裂谷中央的时候,风突然停了。初毅笑停下来。习凛天也停下来,没有回头。“怎么了?”
“风停了。”
“不是风停。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吸气。”
话音未落,裂谷底部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苏醒了。石柱开始震动,不是左右晃,是往下沉。初毅笑低头看脚下——石柱在下降,很慢,但确实在下降。她抬头看向对面,对面的石柱也在下降,一根接一根,从远处往这边延伸。
“它在收回去。”习凛天说,“跑。”
他往前跑。初毅笑跟着跑。石柱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脚下的石头像被人从下面拽着往深渊里拖。梦塔的脚步声乱了,踩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苏潇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拽起来,推着他往前跑。甄廷的扇子掉了,他不敢捡,埋头跑。蓝潇捡起扇子塞进甄廷手里,推着他跑。
最后一根石柱沉下去的时候,初毅笑踏上了裂谷对面的实地。她回头,身后的裂谷空空荡荡,只有黑暗,只有风。那些石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初涵俞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裂谷边,小爪子扒着石头往下看。风从下面涌上来,把它的毛吹得倒竖。它缩回来,甩了甩脑袋,“嘤”了一声——刚才差点掉下去。
梦塔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剑插在旁边,手还在抖。苏潇扶着膝盖喘,甄廷靠着蓝潇喘,红鸢站着喘,长刀拄在地上。青璃从黑暗中走出来,白衣上沾了一层沙,但他的呼吸没有乱,步子没有乱,什么都乱了,只有他没乱。
习凛天站在废墟前面,背对着众人。他的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没有拔出来,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听什么。初毅笑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废墟。
废墟中央,有一块完整的石板。没有被风沙磨圆,没有被时间啃蚀,方方正正,像刚放上去的。石板上刻着一个图案——一只蜷缩的兽,头尾相衔,形成一个圆。那只兽的眼睛不是刻的,是两颗嵌进去的宝石。一青一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初涵俞从初毅笑肩上跳下来,跑到石板旁边,小爪子摸了摸上面的刻痕,“嘤”了一声——就是这个。你体内的那头兽魂,它的本体,就在这下面。
初毅笑蹲下来,把黑曜插在石板边,双手按在石板上,灵力从掌心涌入。石板上的刻痕亮起来,青色的光沿着那只兽的轮廓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两颗宝石上。宝石亮起,青白交织的光柱从石板中央升起,直冲天际。地面震动,石板裂开,露出向下的台阶。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台阶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符文,和她在神珠里见过的一模一样。风从下面涌上来,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习凛天走到台阶口,往下看了一眼。“我先。”
“不。”初毅笑拔出黑曜,走在他前面。“这是我的仗。”
她没有回头,走进了黑暗中。初涵俞趴在她肩上,小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颗小灯笼。脚步声在台阶上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深,越来越远。台阶尽头是黑暗,黑暗尽头是那具她一直在找的、沉睡了三十年的兽魂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