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眼睛

船驶出港口的时候，月亮正好被云遮住了。海面黑得像墨，只有船头的灯笼勉强照亮前方几尺远的海水。初毅笑站在船头，手按在黑曜上，盯着那片黑暗。月亮狸趴在她肩上，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海风——风里有盐、有鱼腥、有远处某个岛屿上飘来的花香，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海的气息。

“它跟来了。”初毅笑说。

梦塔走到她旁边，手按在剑柄上。“在哪儿？”

“水里。下面。”

月亮狸竖起耳朵，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来了，小爪子指了指船底，然后做了一个“往下沉”的手势。梦塔皱眉。“它要凿船？”

“不是凿船。它在等。”初毅笑蹲下来，手掌贴着甲板，感受船的震动。“等我们放松警惕。”她站起来，走到船舷边，低头看着漆黑的海水。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下面，就在船底附近，跟着他们游。

红鸢从船舱里出来，长刀已经出鞘。“我让人放下小船去搜。”

“不用。”初毅笑说，“你放小船，它就把小船凿了。你的人掉进海里，它正好附身。”

红鸢的手顿了一下。“那怎么办？”

“等。”初毅笑转身往船舱里走，“它跟着我们，是想跟到云初大陆。在那之前，它不会动手。”

梦塔跟上来。“姐，它为什么非要去云初大陆？”

“因为我爹在那儿。它附在沈桃身上，沈桃的记忆里有我爹的位置。它知道，只要控制了我爹，就能控制我。”初毅笑推开舱门，“到时候别说神珠，我要什么给什么。”

月亮狸从她肩上跳下来，跑到桌上，小爪子比划了一通——先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做了一个“交换”的手势。初毅笑看懂了她的话：“它想用我爹换神珠？”月亮狸使劲点头。

“那它打错了算盘。”初毅笑把黑曜放在桌上，“我爹不会让它得逞。我也不会。”

梦塔在旁边坐下，把剑放在膝盖上。“姐，你说沈桃还能救回来吗？”

初毅笑沉默了一会儿。“能。只要她还有自己的意识。她跳海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是兽魂在看，是她自己在看。”她想起沈桃嘴角那抹笑——那不是兽魂的嘲笑，那是沈桃在说“对不起”和“救我”混在一起的东西。

月亮狸“嘤”了一声，小爪子拍了拍初毅笑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意思是：我帮你盯着，一发现她的气息就告诉你。

初毅笑摸了摸它的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月亮狸趴在她枕边，小耳朵竖着，没睡。

夜里，船晃了一下。不是海浪的那种晃，是从底下往上顶的那种晃。初毅笑睁开眼，黑曜已经握在手里。月亮狸站在枕头上，浑身毛炸开，小爪子指着船底。梦塔推门进来，剑已经出鞘。“姐，船底下有东西。”

“我知道。”

两个人走出船舱。甲板上，红鸢、苏潇、甄廷、蓝潇都已经出来了。青璃站在船尾，白衣在夜风里飘动，低头看着海面。海面很平静，什么也看不见。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绕着船慢慢转圈。

红鸢压低声音。“它在试探。”

“嗯。”初毅笑走到船舷边，盯着海水。忽然，海面上浮出一张脸。沈桃的脸，苍白，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整个眼球都是黑色的。她看着初毅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不是笑，是展示。她在告诉初毅笑：这个身体，我说了算。

月亮狸冲她呲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沈桃的黑眼睛转向月亮狸，歪了歪头，然后沉下去了。海面恢复了平静。

梦塔握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得。“她把沈桃弄成那样——”

“所以我们要把她弄回来。”初毅笑转身，“回去睡觉。她今晚不会上来了。”

天亮的时候，船靠岸了。云初大陆的东海岸，还是那片白色的沙滩。初毅笑跳下船，月亮狸从她肩上跳下来，在沙滩上打了个滚，但这次没沾一身沙——它滚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站起来，小鼻子往空气中嗅了嗅，然后朝一个方向跑去。

“它找到气息了。”初毅笑跟上去。

梦塔跟在后面，红鸢、苏潇、甄廷、蓝潇、青璃跟在后面。月亮狸跑得很快，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尾巴竖得笔直。它穿过沙滩，穿过一片矮树林，最后停在一棵大树下，回头冲初毅笑“嘤”了一声。

树下有脚印。新鲜的脚印，一大一小。大的像是男人的靴子，小的像是女人的布鞋。

初毅笑蹲下来看了看。“她来过这里。还有另一个人。”

梦塔皱眉。“谁？你爹？”

“不是。我爹的脚没这么大。”初毅笑站起来，看着脚印延伸的方向——往北，往甄家的方向。

红鸢把长刀扛在肩上。“她在往甄家走？那不是你爹住的地方吗？”

“不是甄家。是我爹住的地方。我爹不在甄家，在后山的小院里。”初毅笑想了想，“她不知道我爹住在哪。沈桃的记忆里没有那个小院的位置。所以她先到了这里，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告诉了她——或者带她去了。”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初毅笑继续往前走，“但不管是谁，他都不该帮沈桃。”

走到甄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甄远道站在门口，看见初毅笑，脸色不太好。“初姑娘，出事了。”

“什么事？”

“今天下午，有个姑娘来找你爹。说是你的朋友，有急事要见他。”甄远道皱眉，“门房没拦住，她直接闯进去了。等你爹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你爹也跟着走了。”

初毅笑心里一沉。“我爹跟着她走了？”

“是。他说那个姑娘出了点问题，他得帮她。”甄远道的声音压低了，“他还说，让你别担心，他应付得了。”

梦塔急了。“姐，你爹一个人跟沈桃走了？沈桃已经不是沈桃了！”

初毅笑没说话。她站在甄家门口，看着里面那座空荡荡的院子。蓝渊住的小院在后山，离这里不远。沈桃能找到那里，一定是有人带路。带路的人是谁？是甄家的人？还是外面的什么人？

“姐，我去找你爹。”梦塔拔剑。

“不用。”初毅笑转身往后山走，“他去追沈桃，沈桃也在等他。他们不会走远。”

月亮狸从她肩上跳下来，跑到前面带路。它的鼻子很灵，即使过了几个时辰，它还是能闻到蓝渊和沈桃留下的气息。后山的小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竹林。月亮狸在前面跑，初毅笑跟在后面，梦塔跟在初毅笑旁边。红鸢、苏潇、甄廷、蓝潇、青璃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亮光。不是月光，是火光。一堆篝火，在竹林间的空地上燃烧。火堆旁边坐着两个人。

蓝渊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块大石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沈桃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的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但她不在乎。

初毅笑走过去。“爹。”

蓝渊睁开眼，看着她，笑了。“来了？”

“你没事吧？”

“没事。”蓝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来找我，想让我帮她。她说她控制不住那个东西，想让那个东西从她身体里出来。”

沈桃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黑的，没有眼白，但眼神里的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兽魂的冰冷，是沈桃的恐惧和绝望混在一起的东西。“初姑娘……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水里说话，“它不让我死……我跳海的时候，它不让我死……”

初毅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现在还能说话，说明它还没完全控制你。它在等什么？”

“等你。”沈桃的眼睛里流出黑色的眼泪，不是血，是那种像墨水一样的东西，“它说，只要你把神珠给它，它就放了我。”

初毅笑看着她的黑眼睛。“你觉得它会放了你吗？”

沈桃沉默了很久。“不会。”她的声音更小了，“它说话不算数。”

梦塔握紧剑。“姐，别信她。她在替那个东西传话。”

月亮狸从初毅笑肩上跳下来，走到沈桃面前，仰头看着她的黑眼睛，忽然伸出小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沈桃愣了一下。黑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它说……它说如果我不帮它，它就杀了我哥。”沈桃的声音在抖，“我不在乎我哥死不死，但它会让我亲手杀。我不想杀人。”

初毅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怀里掏出神珠，放在地上。珠子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梦塔急了。“姐！”

初毅笑抬手，制止他。她看着沈桃，或者说，看着沈桃身体里的那个东西。“你要神珠，我给你。但你得从她身体里出来。”

沈桃的黑眼睛盯着地上的神珠。珠子里的雾气开始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沈桃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的嘴张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不是人的声音，是像金属摩擦骨头的声音。然后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草地上。

一道黑色的雾气从她嘴里、鼻子里、眼睛里涌出来，在空中凝成一团，悬在神珠上方。雾气里有一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竖瞳，像蛇，又像狼。它看了初毅笑一眼，然后猛地钻进神珠里。

珠子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雾气散了。

沈桃躺在地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眼睛不再是黑色的了。

月亮狸跑过去，趴在她胸口，听了听心跳，回头冲初毅笑“嘤”了一声，小爪子比了个“活着”的手势。

初毅笑走过去，把神珠捡起来。珠子比以前更冷了。她把它收进怀里。

蓝渊走过来，低头看着沈桃。“她没事了。但身体很弱，得养一阵子。”

初毅笑点头，把沈桃扶起来，背在身上。她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月亮狸跳上沈桃的肩膀，小爪子帮她理了理头发。

梦塔跟在旁边，看着沈桃苍白的脸。“姐，你刚才真的要把神珠给它？”

初毅笑想了想。“不会。但它不知道我不会。”

梦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

月亮狸“嘤”了一声，小爪子拍了拍初毅笑的肩膀，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是：你脑子转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