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阳果服下去的瞬间,初毅笑差点以为自己吞了块炭。
那股热流从喉咙直直冲进胸口,烫得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床柱上,疼得她龇牙咧嘴。月亮狸原本趴在她膝盖上帮她护法,被她这一仰吓了一跳,小爪子没抓住,骨碌碌滚下了床,在地上转了两圈才爬起来,“嘤嘤嘤”叫个不停,小眼睛里全是不满。
“没事没事。”初毅笑揉着后脑勺,把她捞起来放在肩上,“就是有点烫。”
月亮狸不信,凑到她胸口闻了闻,小鼻子被热气喷了一下,打了个喷嚏,一脸嫌弃地缩回去了。但缩回去之前,它的小爪子在她胸口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
初毅笑低头看着它,笑了。“它还在。比以前强了一点。”
月亮狸点点头,小爪子拍了拍她的心口,意思是:好好养着,别瞎折腾。
梦塔端着茶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皱眉。“姐,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
“大秋天的你热什么?”
初毅笑懒得解释,接过茶灌了两口,把那股热气压下去。胸口那道微弱的气息比以前亮了一些,像一盏快灭的灯突然被人拨了拨灯芯,火苗晃了晃,稳住了。她松了口气,靠在床头。
梦塔在她旁边坐下,把剑放在膝盖上,一边擦一边说。“姐,红鸢说她明天回黍亘大陆,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她说她爹想见你。”
“她爹?”初毅笑想了想,“那个红老将军?”
“嗯。红鸢说她爹知道你拿了炎阳果,想当面谢谢你。还说黍亘大陆那边最近来了个怪人,整天在火山口转悠,鬼鬼祟祟的,她想查清楚。”
初毅笑挑眉。“怪人?”
“红鸢说她没见过,但听村民说是个年轻男人,长得不错,说话文绉绉的,像个读书人。”梦塔顿了顿,“但眼神不正。”
月亮狸从她肩上探出脑袋,小爪子比了个“可疑”的手势。
初毅笑乐了。“你连人都没见过,就知道可疑了?”
月亮狸挺起胸,“嘤”了一声,一脸“我嗅觉灵敏”的表情。
“行。”初毅笑站起来,“去就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上了船。
红鸢的船比她上次坐的那艘大得多,帆上印着黍亘大陆的红色图腾,甲板上堆满了货物。她站在船头,长刀横在身前,红色的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这船够气派的。”初毅笑跳上甲板。
红鸢回头看了她一眼。“我爹的。他说你帮黍亘大陆拿回了炎阳果,不能让赫连风那种人抢走,这份情得还。”她顿了顿,“他还说,你爹当年救过他的命,这份情更得还。”
初毅笑没接话,走到船舷边,望着远处的海面。月亮狸趴在她肩上,小爪子紧紧抓着她的衣领,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海浪。
梦塔从船舱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姜汤,递给她一碗。“姐,喝点,暖身子。”
初毅笑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很辣,但确实暖了。梦塔蹲在她旁边,也喝着自己的那碗,喝完把碗放在甲板上,抱着膝盖,也望着远处的海。
“姐,你说黍亘大陆那个怪人,会不会又是来找你麻烦的?”
初毅笑想了想。“来找麻烦的,我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梦塔点头。“也是。”
月亮狸“嘤”了一声,小爪子拍了拍初毅笑的肩膀,又指了指梦塔的头,意思是:你俩都别怕,有我呢。
梦塔看了它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你?你连苍耳都怕。”
月亮狸瞪他,小爪子在他脸上拍了一下,不重,就是表达不满。梦塔没躲,就让它拍着。
红鸢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你弟弟?”
“嗯。”
“亲的?”
“不是。但比亲的还亲。”
红鸢看了梦塔一眼。梦塔正低着头把月亮狸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帮它顺毛。月亮狸眯着眼睛,小尾巴一甩一甩的。
“这孩子不错。”红鸢说,“眼神干净。”
初毅笑笑了。“他以前不这样。以前跟个刺猬似的,谁碰扎谁。”
“那怎么变了?”
初毅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有人扎不动了,就不扎了。”
红鸢没听懂,但没追问。
船行了两天一夜,第三天清晨靠岸。
黍亘大陆的港口还是老样子,红色的屋顶,黑色的礁石,咸腥的海风。但这一次,岸上多了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面容倒是端正,但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阴鸷,也不是热情,而是一种“我在打量你”的感觉。
他看见初毅笑下船,笑了,快步迎上来。
“这位就是初姑娘吧?在下沈墨白,久仰大名。”
初毅笑看着他。“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家父认识令尊。”沈墨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家父沈万山,与令尊蓝渊有旧。得知初姑娘来了黍亘大陆,特命我前来迎接。”
初毅笑接过信,没拆。“你爹怎么知道我要来?”
沈墨白的笑容不变。“黍亘大陆虽大,但消息传得快。初姑娘在火山口取炎阳果的事,早就传开了。”
红鸢在旁边冷哼了一声。“沈墨白?沈万山的儿子?你爹不是在青云城做药材生意吗,怎么跑黍亘大陆来了?”
沈墨白转向她,微微欠身。“红姑娘别来无恙。家父在黍亘大陆也有几间铺子,我过来看看。”
红鸢没接话,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初毅笑把信收起来。“你来找我,就为了迎接?”
沈墨白笑了。“自然不是。家父说,令尊当年帮过他一个大忙,他一直想找机会报答。如今令尊不在,这份情,只能还在姑娘身上了。”他顿了顿,“姑娘在黍亘大陆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不需要。”初毅笑说完,从他身边走过去。
沈墨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笑容慢慢收了。
红鸢跟上来,压低声音。“这个人不太对。”
初毅笑点头。“我知道。”
“知道你还理他?”
“看看他想干什么。”
红府还是老样子。红烈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头发全白了,但腰背挺得笔直。看见初毅笑,他点了点头。“来了?”
初毅笑走过去。“红老将军,打扰了。”
“不打扰。”红烈转身往里走,“饭备好了。”
饭桌上,红烈问起了炎阳果的事。“果子用了?”
“用了。”
“效果如何?”
“稳住了。”
红烈点头。“那就好。那东西三百年结一次果,这次被你拿了,下次要等三百年。赫连风那些人,怕是恨你恨得牙痒痒。”
初毅笑夹了一筷子菜。“他们恨他们的,我活我的。”
红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跟你爹一样,嘴硬。”
红鸢在旁边插嘴。“爹,那个沈墨白是怎么回事?他不在青云城待着,跑黍亘大陆来干嘛?”
红烈的筷子顿了一下。“沈万山的儿子?他来黍亘大陆有些日子了,说是看药材。但我让人查过,他看的不是药材,是人。”
初毅笑抬头。“什么人?”
“你。”红烈看着她,“他从青云城一路跟过来的。你上船那天,他也在港口。你走了,他第二天就坐船来了。”
初毅笑放下筷子。
梦塔皱眉。“他跟踪我们?”
“不是跟踪。”红烈说,“是盯着。他在等机会。”
月亮狸从梦塔肩上跳下来,跑到初毅笑手边,小爪子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意思是:我帮你盯着他。
初毅笑摸了摸它的头。“不用你盯。我自己来。”
吃完饭,初毅笑在院子里散步。月亮狸趴在她肩上,小尾巴一甩一甩的。梦塔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剑,一边走一边练。
“姐。”
“嗯?”
“那个沈墨白,到底想干什么?”
初毅笑想了想。“要么是图我爹的人情,要么是图我手里的东西。”
“你手里有什么?”
“黑曜。炎阳果。神珠。还有——”她顿了顿,“我自己。”
梦塔停下来。“他自己?”
“沈家在青云城是做药材生意的,有钱,但没势。如果攀上拓海国皇室,或者攀上五大家族,他的生意就能做大。”初毅笑回头看着他,“娶我,是最快的办法。”
梦塔的脸色沉下来。“他想娶你?”
“上次他就说过。被我拒了。”
“他还敢来?”
“敢。因为他觉得,上次是在云初大陆,有习凛天在,有青璃大哥在,他不敢动。但黍亘大陆不一样。”初毅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黍亘大陆是红鸢的地盘,不是他的。他在这里没有势力,只能靠自己。所以他要装,装得像一个真心实意的人。”
梦塔沉默了一会儿。“姐,你不信他?”
“不信。”
“那你怎么还让他靠近?”
初毅笑笑了。“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能装到什么程度。”
第二天,沈墨白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一盒点心,说是黍亘大陆的特产,请初毅笑尝尝。初毅笑没接,梦塔接过去了。月亮狸从梦塔肩上探出脑袋,凑到点心盒边嗅了嗅,打了个喷嚏,然后冲初毅笑摇了摇头。
沈墨白的笑容僵了一瞬。“这小家伙,鼻子挺灵。”
“它什么都闻。”初毅笑说,“连人带东西。”
沈墨白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初姑娘,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初毅笑靠在廊柱上,看着他。“因为我不喜欢麻烦。你来找我,要么是为了你爹的人情,要么是为了你自己。不管是哪个,我都不感兴趣。”
沈墨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初姑娘,你这个人,跟我听说的不一样。”
“听说我什么?”
“听说你痴傻。”沈墨白往前走了一步,“但我见到的你,清醒得很。”
初毅笑没退。“那你听说的,是假的。”
“我知道。”沈墨白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所以我对你,越来越好奇了。”
梦塔的手按在剑柄上。月亮狸浑身的毛炸起来,冲沈墨白呲牙。
初毅笑抬手,制止了他们。
她看着沈墨白,笑了。“好奇?好奇会害死人的。沈公子,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沈墨白停下来,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退后一步,笑了。“好。那我先走了。改日再来。”他转身走了,墨绿色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梦塔松开剑柄。“姐,他还会来。”
“我知道。”
“你不怕?”
初毅笑摸了摸月亮狸的头,把它炸起来的毛理顺。“怕什么?他又打不过我。”
月亮狸“嘤”了一声,小爪子拍拍她的手,意思是:打不过还有我呢。
梦塔看着它,终于笑了。“你?你连苍耳都怕。”
月亮狸这次没拍他,而是把脸埋进初毅笑的脖子里,不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