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的风沙比上次更大。初毅笑勒住马,眯起眼望着远处那道黑色的山脊。黑风山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山体嶙峋,寸草不生,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格外狰狞。月亮狸趴在她肩上,小爪子紧紧抓着她的衣领,浑身的毛都被风吹得倒竖起来。
“姐,又起风了。”梦塔策马走到她旁边,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初毅笑点头,翻身下马。“走进去,骑马目标太大。”她把缰绳扔给蓝潇,拔出黑曜。短刀在风里纹丝不动,刃上的暗红色纹路隐隐发光。月亮狸从她肩上跳下来,跑到队伍最前面,小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回头“嘤”了一声,小爪子往东边指了指。
“它在那边?”初毅笑问。
月亮狸点头,又嗅了嗅,往东边跑了几步,停下来等他们。
一行人跟着月亮狸往山里走。风越来越大,沙石打在脸上生疼。苏潇用袖子挡住脸,甄廷的扇子早就不摇了,收在袖子里,低着头往前走。蓝潇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青璃走在初毅笑旁边,白衣在风里猎猎作响,但脚步很稳,像一座移动的山。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山脚下。洞口还在,比以前更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的。洞口的岩石上有一道道深深的抓痕,不是刀剑砍的,是爪子挠的。初毅笑蹲下来摸了摸那些抓痕,石屑还在,新的。
“它进去了。”她说。
梦塔拔剑。“进去吗?”
初毅笑站起来,看着黑漆漆的洞口。“进。”
她第一个走进去。月亮狸从队伍最前面跑回来,窜上她的肩膀,小爪子紧紧抓着她的衣领。洞里面比外面更暗,夜明珠的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远。石壁上的符文还在,但光几乎灭了,只剩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像死人的皮肤。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臭味,混着血腥和硫磺的味道,让人想吐。
初毅笑放轻脚步,灵力灌入黑曜,刃上的暗红色纹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的路。走到洞穴深处,石室的门开着,门板倒在地上,碎成几块。她走进去,夜明珠的光照在石室中央——
赫连云的尸骨不见了。
石棺的盖子被掀开,扔在一边,棺底空空荡荡,只有一层黑色的粉末。初毅笑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是骨灰,但不是全部,只有一小部分被烧成了灰,大部分不见了。
“它把赫连云的尸骨带走了?”梦塔问。
初毅笑站起来,看着地上的痕迹。拖拽的痕迹,从石棺一直延伸到石室后面的暗门。暗门开着,里面是一条更深的甬道,黑得看不见底。
“它还没完成附身。”青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淡,但很确定。
初毅笑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赫连云的尸骨还在拖行,说明它还没找到合适的位置。附身需要安静的地方,需要时间。”青璃看着那条漆黑的甬道,“它进去不久。现在追,还来得及。”
初毅笑握紧黑曜,走进甬道。甬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粗糙的石壁,上面刻着更古老的符文,不是幻族的,也不是暗黑族的,她没见过。月亮狸从她肩上探出脑袋,小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颗小灯笼。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甬道突然变宽,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顶上没有天光,但四周的石壁上嵌着一些发光的矿石,发出幽绿色的光,把整个洞穴照得像鬼域。
洞穴中央,蹲着一具尸骨。
赫连云的尸骨。骨头上还挂着一些干枯的肉,眼睛的位置有两个黑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尸骨的头颅慢慢转过来,朝着初毅笑的方向。下颌骨张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不是人声,是金属摩擦石头的声音。
月亮狸浑身的毛炸起来,“嘤”了一声,从初毅笑肩上跳下来,躲到梦塔脚后面。梦塔拔剑,剑刃上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苏潇的剑出鞘,甄廷的扇子打开,蓝潇的剑横在身前。青璃上前一步,灵尊的威压如山岳般压下来。
尸骨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退。它的眼眶里那团蠕动的黑雾越来越浓,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长出来。骨头开始颤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初毅笑看着它,忽然明白了。“它不是在附身,它是在吃。”青璃看着她。“赫连云的尸骨里还有残留的灵力。它在吃那些灵力,吃完之后,就会去找新的身体。”
“吃完要多久?”
“快了。你看它的眼眶。”
初毅笑看向尸骨的眼眶,那团黑雾已经凝成了两只黑色的眼睛,瞳孔是竖着的,像蛇的眼睛。尸骨的头颅转得更快了,左右左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它停下来了。它找到了。
它在看初毅笑。
尸骨站起来,动作僵硬,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它抬起手,骨指指向初毅笑,下颌骨张开,又发出一声啸叫。这一次不是尖锐的,是低沉的,像野兽在咆哮。
“它要你。”青璃说。
初毅笑握紧黑曜。“那就来。”
尸骨动了。它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骨爪带着黑色的灵力抓向初毅笑的胸口。初毅笑侧身躲过,黑曜划过它的臂骨,擦出一串火花。骨头上留下一道白印,但没有断。
灵皇九阶的尸骨,即使死了,骨头还是硬的。
尸骨转身,又扑过来。这一次更快,初毅笑来不及躲,只能用黑曜格挡。骨爪拍在刀身上,她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手臂发麻,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姐!”梦塔要冲上来。
“别过来!”初毅笑喝住他。她甩了甩手上的血,重新握紧黑曜。“这是我跟它的仗。”
尸骨歪着头看着她,眼眶里的黑色眼睛眨了眨,像是在打量她。然后它笑了。一具骷髅在笑,那画面比任何凶兽都恐怖。
初毅笑没有退。她冲上去,这一次她没有硬拼,而是围着尸骨转,黑曜一刀一刀地砍在它的关节上。膝盖、手肘、肩胛——每一刀都砍在同一个位置。
尸骨的动作开始变慢。它的左膝被砍出了一道裂缝,右肘的骨头碎了一块,肩胛上布满了刀痕。但它不在乎,因为它的爪子终于抓住了初毅笑的肩膀。
初毅笑被提起来,砸在石壁上。她滑下来,嘴里全是血腥味。月亮狸从梦塔脚后面冲出来,跑到她身边,“嘤嘤”叫着,小舌头舔她脸上的血。
尸骨走过来,一步一步,骨爪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初毅笑爬起来,从怀里掏出封魂符,贴在黑曜上。玉符化作一道青光,融入刀身。黑曜的刃口上燃起一层青色的火焰。
尸骨停下来,看着那把刀。它往后退了一步。
初毅笑笑了。“怕了?”
她冲上去。这一次她没有砍关节,而是一刀捅进尸骨的胸口。青色的火焰从刀身上炸开,沿着肋骨蔓延,烧得骨头滋滋作响。尸骨惨叫,骨爪乱挥,但初毅笑没有松手。她咬着牙,把刀往里面又推进了一寸。
尸骨的身体开始崩塌。肋骨一根一根掉下来,脊椎裂开,腿骨粉碎。最后只剩一颗头颅,眼眶里的黑色眼睛死死盯着初毅笑。
“你杀不了我。”声音从颅骨里传出来,沙哑得像风中的沙石,“我是不死的。”
初毅笑低头看着那颗头颅。“不死?那就封。”
她从怀里掏出另一张封魂符,贴在颅骨上。符纸化作一道金光,把颅骨包裹起来。颅骨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洞穴里安静下来。
初毅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月亮狸趴在她膝盖上,小爪子紧紧抓着她的衣服,浑身还在发抖。梦塔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姐,你受伤了。”
“皮外伤。”
“肩膀在流血。”
初毅笑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衣服破了一个大洞,血还在往外渗。她撕下一块布条,咬着一端,用另一只手缠。梦塔伸手帮她按住布条,手指很凉,但很稳。月亮狸也伸出小爪子帮她按着,爪子太小,按不住,但它很认真。
苏潇走过来,看着那颗被封印的头颅。“这东西怎么处置?”
初毅笑想了想。“带回去。找个地方埋了,埋深一点。”
蓝潇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把头颅装进去,扎紧口子,拎在手里。“我来保管。”
甄廷走过来,递给她一颗丹药。“续骨丹,吃了。”
初毅笑接过,塞进嘴里,咽下去。药很苦,她没皱眉头。
红鸢从甬道里走出来,手里还提着长刀。她在外面守着,没进来。看见初毅笑浑身是血坐在地上,愣了一下。“打完了?”
“嗯。”
“赢了?”
“赢了。”
红鸢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真的不要命。”
初毅笑笑了。“命还是要的。但该拼的时候得拼。”
红鸢没说话,把长刀插回腰间,走过来,伸手把她拉起来。初毅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月亮狸从她膝盖上跳下来,跑到梦塔肩上,小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出一口气。
一行人走出洞穴。天已经快亮了,月亮挂在西边,淡淡的,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初毅笑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北荒的风还是那么大,沙石打在脸上还是那么疼,但她觉得比进来的时候轻松了很多。
“姐。”
“嗯?”
“接下来做什么?”
初毅笑想了想。“回去。把骨头埋了。然后——”她顿了顿,“然后去找我体内的那头兽魂。它救了我两次,我得救它。”
梦塔点头。“好。”
月亮狸“嘤”了一声,小爪子指了指初毅笑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意思是:它在你心里,也在我们心里。
初毅笑低头看着它,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月亮狸眯起眼睛,蹭蹭梦塔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