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碎,一行人沿着官道慢慢走。初毅笑骑在马上,月亮狸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她没有看习凛天,但能感觉到他就在旁边——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彼此说话的距离。
过了很久,习凛天忽然勒住马。“前面有片林子,歇会儿。”
初毅笑跟着停下来,看了一眼天色。太阳还有一竿高,到甄家还要两个时辰,是该歇歇脚。她翻身下马,月亮狸被颠醒了,迷迷糊糊地“嘤”了一声,从她怀里跳下来,在路边草丛里打了个滚,沾了一身苍耳。梦塔蹲下来,一颗一颗帮它摘,月亮狸疼得直“嘤嘤”,但没跑,就蹲在那里让他摘。
苏潇找了块石头坐下,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掰着吃。甄廷靠着树,扇子盖在脸上,像是要睡觉。蓝潇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靠在马背上。
青璃没有下马,骑在马上,立在路边,望着远处的山。
初毅笑找了棵树坐下,把匕首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养神。习凛天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离她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能说话、但不算亲近的距离。
“你匕首上那道缺口,是打七阶凶兽的时候崩的?”他问。
初毅笑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匕首。刃口上确实有一个小米粒大的缺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你眼睛倒是尖。”
“习惯了。”习凛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拿这个。”
初毅笑打开——是一把匕首,比她那把短一截,通体乌黑,刃口泛着冷光。她拔出来试了试,手感很沉,刃上的纹路像是天然的,又像是刻意刻上去的。
“这是什么?”
“黍亘大陆的东西,叫黑曜。”习凛天说,“削铁如泥,你试试。”
初毅笑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随手一划。石头像豆腐一样被切开,断面光滑得像镜子。她愣了一下,又拿起自己的旧匕首,往黑曜上一磕——旧匕首的刃口卷了,黑曜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这么厉害?”
“所以给你。”习凛天站起来,“你那把该换了。”
初毅笑看着手里的黑曜,又看了看习凛天的背影。“多少钱?”
习凛天没回头。“不用钱。”
“那你图什么?”
习凛天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图你欠我的越来越多。”
初毅笑笑了。“那你图我还不清?”
“还不清最好。”习凛天转过身,走了。
月亮狸从梦塔怀里跳下来,跑到初毅笑脚边,小爪子扒拉她的裤腿,想看那把新匕首。初毅笑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把匕首递到它面前。月亮狸凑过去,小鼻子嗅了嗅,打了个喷嚏,然后伸出小爪子摸了摸刃口——刃口太锋利,它的爪子刚碰上就缩回来了,对着爪子吹了好几口气,一脸委屈。
“笨。”初毅笑把它爪子拿过来看了看,没破,就是吓着了。月亮狸“嘤”了一声,把脸埋进她怀里,不肯出来了。
梦塔走过来,看着那把黑曜。“姐,这把匕首比你那把好。”
“嗯。”
“习公子给的?”
“嗯。”
梦塔沉默了一会儿。“他为什么给你这么贵的东西?”
初毅笑想了想。“怕我死了没人还他钱。”
梦塔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蹲下来,把月亮狸从她怀里抱出来,放在自己肩上。月亮狸趴在他肩上,小爪子还捂着刚才被吓到的那只,眼睛偷偷瞄着那把黑曜。
苏潇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歇够了,走吧。”
一行人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到甄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甄远道让人备了饭菜,一大桌子,热腾腾的。初毅笑坐在桌边,端着碗,吃得很快。梦塔坐在她旁边,吃得也很快。月亮狸蹲在桌上,面前放着一小碟肉末,小口小口地吃着。苏潇靠在椅子上,端着酒杯,慢慢喝。甄廷坐在甄远道旁边,父子俩小声说着话。蓝潇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一壶酒,自斟自饮。青璃没有上桌,站在院子里的树下,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衣如雪。
习凛天也没有上桌,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青璃。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初毅笑回到房间,把新匕首放在桌上,在灯下仔细看。刃上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她灌入灵力,刃上的纹路亮了一瞬,然后整个刃口燃起一层淡黑色的火焰——不是真的火,是灵力的一种形态,温度极高,隔着半尺都能感觉到灼热。
她收了灵力,火焰熄灭了。
月亮狸从她肩上跳下来,趴在桌上,小爪子离匕首远远的,但眼睛一直盯着看。初毅笑伸手摸了摸它。“怕了?”
月亮狸摇摇头,又点点头。
“到底怕不怕?”
月亮狸想了想,小爪子指了指匕首,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做了个“亮晶晶”的手势。初毅笑笑了。“好看?”
月亮狸使劲点头。
第二天清晨,初毅笑被一阵打斗声吵醒。她推开窗户,看见院子里梦塔正在跟蓝潇对练。蓝潇的剑法飘逸,梦塔的剑法扎实,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月亮狸蹲在台阶上,小爪子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给他们打分。
苏潇靠在树上,抱着剑,偶尔点评一句。“梦塔,你第三招慢了。蓝潇,你第七招多了个花哨动作,破绽太大。”
两个人收了剑,梦塔擦了把汗。“再来。”
蓝潇笑了。“歇会儿吧,你姐还没起呢。”
“我起了。”初毅笑从窗户跳出来,落在院子里。
蓝潇看着她。“习公子走了。”
初毅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天没亮就走了。留了封信,在你桌上。”
初毅笑回到屋里,桌上果然有一封信。她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黑曜认主,需滴血。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她拿出匕首,在指尖划了一道小口子,血滴在刃上。刃上的纹路猛地亮起来,暗红色的光像血管一样蔓延开,然后渐渐熄灭。她握住匕首,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刃上涌进手臂,顺着经脉流遍全身。不是灵力,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这把匕首活了。
月亮狸趴在桌上,小爪子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初毅笑把它抱起来。“怕什么,又不是咬你。”
月亮狸“嘤”了一声,小爪子指了指匕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意思是:它有点吓人。初毅笑笑了。“再吓人也是我们的。”
她把匕首插回鞘里,挂在腰间。旧的那把收进了储物戒,留着以后用。月亮狸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匕首旁边,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碰了一下鞘——没被咬,胆子大了,又碰了一下,然后回头冲初毅笑“嘤”了一声,意思是:还行,不凶。
初毅笑笑了。“走吧,吃饭去。”
接下来的日子,初毅笑白天修炼,晚上陪蓝渊说话。蓝渊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已经能自己走很远了。他每天傍晚都会在院子里走几圈,月亮狸趴在他肩上,小尾巴一甩一甩的。梦塔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剑,一边走一边练。
苏潇有时候会跟蓝渊下棋,两个人水平都不怎么样,但下得很认真。甄廷在炼丹,蓝潇在喝酒,青璃在树下站着。
初毅笑坐在台阶上,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挺好的。没有追杀,没有阴谋,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是吃饭、修炼、说话、发呆。
月亮狸从蓝渊肩上跳下来,跑到她脚边,“嘤”了一声,小爪子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初毅笑抬头——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霜。
“姐。”梦塔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嗯?”
“明天你教我练灵力吧。”
初毅笑看着他。“苏潇教得不好?”
“不是。”梦塔低下头,“我想学你那种,灵力化形。”
初毅笑想了想。“那个你学不了。你的灵力不是幻族的,属性不一样。”
梦塔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能学什么?”
初毅笑看着他。“你想学什么?”
梦塔想了想。“想学能保护你的。”
初毅笑笑了。“你已经能保护我了。”
梦塔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你帮我挡那一剑的时候。”初毅笑说,“黑风山,那个七阶凶兽。”
梦塔低下头,耳尖红了。“那是应该的。”
初毅笑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但你做了,我就记着。”
梦塔没躲,就让她揉着。
月亮狸从她脚边跳上来,趴在梦塔肩上,小爪子拍拍他的脸。梦塔伸手摸了摸它。“知道了。”
月亮狸“嘤”了一声。
月光照着三个人,照着这一院子的人。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