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甄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初毅笑翻身下马,月亮狸从梦塔肩上跳下来,小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浑身毛忽然炸起来,“嘤”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尖了好几度。初毅笑低头看它。“怎么了?”
月亮狸小爪子指着甄家大门,往后退了两步,躲到梦塔脚后跟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
梦塔弯腰把它抱起来。“你怕什么?”
月亮狸把脸埋进梦塔怀里,不肯抬头。初毅笑心里一沉,大步往甄家里面走。门口的守卫看见她,没有拦,但脸色都很奇怪,欲言又止的样子。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到了正厅。甄远道坐在主位上,脸色比上次更差了,眼下的青黑像两道伤疤。看见初毅笑,他站起来。“初姑娘,你来了。”
“甄廷呢?”
甄远道低下头。“在后院。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
“多久了?”
“三天了。”
初毅笑转身往后院走。甄远道跟在后面,脚步很急。“初姑娘,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初毅笑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一个父亲,他的儿子被兽魂附了身。
后院很静,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初毅笑走到门口,抬手敲门。“甄廷,是我。”
屋里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三下。“甄廷,开门。”
还是没有声音。
初毅笑退后一步,抬脚踹门。门栓断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甄廷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扇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甄廷。”初毅笑走进去。
甄廷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像蛇的眼睛。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笑——不是甄廷的笑,是另一种东西的笑。“来了?”
初毅笑的手按在匕首上。“你是谁?”
“我?”甄廷站起来,扇子一摇,带起一阵阴风,“我是神珠里关了三百年的人。你叫我——”他顿了顿,“什么都行。”
初毅笑盯着他。“从甄廷身体里出来。”
“出来?”他笑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身体,为什么要出来?”
初毅笑拔刀。银色的破魔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看着她手里的刀,笑容淡了。“破魔刃?你舍得杀他?”
初毅笑的手微微一顿。
“他是你的朋友。你杀了我,他也活不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下得了手吗?”
初毅笑没有退。“我下不了手。但有人下得了。”
她回头。青璃站在门口,白衣如雪,手里提着一把剑。他看着甄廷,目光冷淡。“兽魂,从那个人身体里出来。”
甄廷看着青璃,脸色变了。“灵尊?你怎么会在这里?”
青璃没有回答,只是抬剑。剑刃上泛起一层白光,照亮了整个屋子。甄廷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床沿上。他咬着牙,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以为你赢了吗?”他忽然笑了,“我死了,他也活不了。你杀了我,就是杀了他。”
初毅笑看着他。“那就不杀你。”
甄廷愣住了。
初毅笑收刀。“你附在他身上,是因为你不想死。我也不想让他死。所以,我们做个交易。”
甄廷看着她。“什么交易?”
“你从他身体里出来,我帮你找个新身体。”
甄廷笑了。“新身体?哪里有新身体?”
初毅笑指了指自己。“我的。”
梦塔冲进来。“姐!你疯了!”
月亮狸从他肩上跳下来,跑到初毅笑脚边,“嘤嘤”叫着,小爪子抓着她的裤腿。苏潇站在门口,手按在剑柄上。蓝潇挡在初毅笑面前。“不行。你不能这么做。”
初毅笑看着他们。“我体内已经有一头兽魂了。再多一头,也没差。”
蓝渊从门外走进来。他什么时候来的,没人知道。他走到初毅笑面前,看着她。“你体内的那头,是护你的。这头,是害人的。两回事。”
初毅笑看着他。“爹,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蓝渊沉默了一会儿。“有。”
他转身看着甄廷。“你附在他身上,是因为你怕死。我不杀你,我封你。”
甄廷脸色一变。“封我?你封得住我吗?”
蓝渊拔剑。金色的灵力灌入剑刃,剑身燃起金色的火焰。他看着甄廷。“试试。”
甄廷往后退,退到墙角,无路可退。他咬着牙,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那就一起死。”
他抬手,一道黑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朝自己的天灵盖拍去。初毅笑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黑色的灵力灌入她的体内,她浑身一震,嘴里喷出一口血。
“姐!”梦塔冲过来。
初毅笑跪在地上,大口喘气。黑色的灵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与丹田里的青色灵力碰撞、撕咬,经脉像被火烧一样疼。她咬着牙,不让自己昏过去。
甄廷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波动。“你——”
初毅笑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我说了,不杀你。”
甄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初毅笑爬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她笑了,然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五章 三日昏迷
初毅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天花板是木头的,上面有虫蛀的痕迹。月亮狸趴在她枕边,小肚子一起一伏,毛上沾着泪痕,干了之后结成一缕一缕的。
她试着动了动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蓝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你体内的灵力乱了两天,刚稳住。”
初毅笑看着他。“甄廷呢?”
“在隔壁。还睡着,但命保住了。”
初毅笑松了口气。“兽魂呢?”
蓝渊沉默了一会儿。“跑了。你体内那头把它吓跑了。”
初毅笑愣住了。“我体内那头?”
“嗯。你昏迷的时候,那头兽魂想夺你的身体。你体内那头出来了,跟它打了一架。”蓝渊看着她,“你体内那头,比神珠里的那头强得多。”
初毅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道微弱的气息还在,比以前更弱了,但还在。“它受伤了?”
蓝渊点头。“它本来就弱,打了一架,更弱了。”
初毅笑握紧拳头。“我得救它。”
“我知道。”蓝渊把药碗递给她,“先把药喝了。”
初毅笑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药很苦,但她没皱眉头。月亮狸从枕边爬起来,“嘤”了一声,小爪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蜜饯递给她。初毅笑愣了一下,接过蜜饯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笑了。“你什么时候藏的?”
月亮狸眯起眼睛,蹭蹭她的手。
门被推开,梦塔走进来。他眼睛红红的,看见初毅笑醒了,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醒了?”
“嗯。”
“疼不疼?”
“疼。”
“活该。”梦塔的声音闷闷的。
初毅笑笑了。“你哭了?”
“没有。”
“眼睛红了。”
“风吹的。”
月亮狸“嘤”了一声,小爪子指了指窗户。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没有。梦塔耳尖红了,转身就走。“我去给你端粥。”
初毅笑看着他的背影,笑了。蓝渊也笑了。“那孩子,嘴硬心软。”
“像我。”初毅笑说。
蓝渊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初毅笑笑了。“遗传。”
第三天,甄廷醒了。初毅笑走进他房间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扇子,一下一下地摇。看见她进来,他停下来,看着她。
“初小友。”
“嗯。”
“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初毅笑在他床边坐下。“不是你做的。是那头兽魂。”
甄廷低下头。“但它用的是我的手。”
初毅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以后还我。”
甄廷抬起头。
“等你好了,多炼几颗丹给我。”初毅笑说,“就算还了。”
甄廷看着她,眼眶红了。“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初毅笑笑了。“哪里烦?”
甄廷没有回答,低下头,扇子摇得快了些。但初毅笑看见,他的嘴角翘起来了。
月亮狸从她肩上跳下来,跑到甄廷床上,“嘤”了一声,小爪子拍拍他的手。甄廷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你也没事?”
月亮狸眯起眼睛,蹭蹭他的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蓝潇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初姑娘,有人找你。”
“谁?”
“公子。”
初毅笑愣了一下。习凛天?他怎么来了?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习凛天站在院子里。他穿着青衫,负手而立,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听说你受伤了?”
“小伤。”
习凛天走过来,低头看着她。“小伤?昏迷三天,叫小伤?”
初毅笑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蓝潇写信告诉我的。”
初毅笑转头看向蓝潇。蓝潇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风景。初毅笑收回目光,看着习凛天。“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看我受伤没有?”
习凛天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个小瓷瓶。“续骨丹。宫里的,比外面卖的好。”
初毅笑接过瓷瓶。“谢了。”
习凛天看着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初毅笑想了想。“先养好伤。然后去找赫连云。”
“找他做什么?”
“拿回解药。我爹还需要六颗。”
习凛天沉默了一会儿。“赫连云的下落,我帮你查。”
初毅笑看着他。“为什么帮我?”
习凛天也看着她。“因为你欠我一个人情。你活着,才能还。”
初毅笑笑了。“也是。”
习凛天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下次别一个人扛。”
初毅笑愣了一下。习凛天已经走出去了,青衫在风里飘了一下,消失在门外。
蓝潇从旁边走过来,小声说。“公子很少说这种话。”
初毅笑看着他。“什么话?”
蓝潇想了想。“关心人的话。”
初毅笑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关心我。是怕我死了,没人还他的人情。”
蓝潇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迟钝。”
初毅笑挑眉。“哪里迟钝?”
蓝潇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月亮狸从屋里跑出来,跑到初毅笑脚边,“嘤”了一声,小爪子指了指习凛天离开的方向。初毅笑弯腰把它抱起来。“你也觉得他是在关心我?”
月亮狸歪着脑袋想了想,小爪子比了个“一半一半”的手势。初毅笑笑起来。“我就说嘛。”
月亮狸“嘤”了一声,小爪子拍拍她的脸,像是在说:你高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