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初毅笑把时间分成了三份。一份用来陪外婆,一份用来修炼,一份用来等。
外婆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了。甄廷的丹药没断过,青璃的灵力也日日温养,老人家脸上的气色渐渐红润起来,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腕上也长了一点肉。只是腿脚还是不利索,走不了远路,每天在客栈的院子里慢慢踱几圈,就得坐下来歇。
“老了,不中用了。”外婆笑着说。
初毅笑蹲在她面前,给她揉腿。“您不老。才五十多岁,搁我们那儿,正当年。”
外婆愣了一下。“你们那儿?”
初毅笑意识到说漏了嘴,面不改色地接道:“我们那儿的人,五十多岁还上山打猎呢。”
外婆笑了,没追问。
月亮狸趴在外婆膝盖上,小爪子帮她捶腿,一下一下的,有模有样。外婆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这小东西,倒是贴心。”
月亮狸“嘤”了一声,眯起眼睛,一脸享受。
梦塔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他蹲在外婆面前,把药碗递过去。“外婆,喝药。”
外婆接过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慢慢喝完了。梦塔接过空碗,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递给她。外婆愣了一下,接过蜜饯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笑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梦塔耳尖红了。“前天逛街的时候顺手买的。”他站起来,端着碗走了。月亮狸从他肩上跳下来,跟在他后面,小爪子扒拉他的裤腿。梦塔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肩上,月亮狸趴在他肩上,小尾巴一甩一甩的。
外婆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头。“这孩子,嘴硬心软。”
初毅笑点头。“像他娘。”
外婆愣了一下。“他娘?”
初毅笑没解释,站起来拍拍衣服。“我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她走出院子,沿着街道往城北走。青云城的北面有一片空地,是习凛天给她找的修炼场所。没人打扰,地方够大,适合练功。
她到的时候,蓝潇已经在那儿了。他靠在一棵树上,手里拿着一把剑,正百无聊赖地削树枝。
“你怎么又来了?”初毅笑问。
蓝潇抬头看她。“公子让我来看着你,怕你练功把自己练死。”
初毅笑没理他,走到空地中央,拔出匕首。灵力从丹田涌出,灌入刀刃,淡青色的光在刃尖上跳动。这些天她一直在练灵力的控制——不是简单的灌入,而是让灵力在刀刃上流动,像水在河道里奔涌。外婆说,幻族的灵力讲究一个“活”字,不能死灌,要让灵力自己找到出路。
她闭上眼,感受体内的灵力流动。它们从丹田出发,顺着经脉往上走,到肩膀,到手肘,到手腕,最后凝聚在掌心。她引导它们灌入刀刃,不是一股脑地推过去,而是像放水一样,慢慢地、稳稳地流过去。刀刃上的青光比之前更亮了,也更稳了。
她睁开眼,挥出一刀。刀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青色的灵力从刃尖飞出,击在十丈外的石壁上,炸开一个小坑。
蓝潇吹了声口哨。“不错啊,灵者一阶能打出这种效果。”
初毅笑收刀,喘了口气。“还不够。灵力消耗太大了,打三刀就没力气了。”
蓝潇想了想。“你试试别把灵力全放出去,留一点在刃尖上,让它自己循环。”
初毅笑愣了一下。“循环?”
“嗯。”蓝潇走过来,拔出自己的剑,灌入灵力。剑刃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那光不是静止的,而是在刃尖上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灵力不是死物,你让它自己转起来,它就不会散得那么快。”
初毅笑盯着他的剑刃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重新引导灵力。这一次她没有把灵力全部灌出去,而是留了一缕在刃尖上,试着让它旋转。一开始很生涩,灵力转了两圈就散了。再来,三圈,散了。再来,五圈,又散了。
她额头上全是汗,手臂在抖,但她没有停。
蓝潇靠在树上看着,没有说话。
第十次的时候,灵力终于在刃尖上转了起来。一圈,两圈,三圈——停住了。初毅笑睁开眼,看着刀刃上那层缓缓流动的青色光芒,笑了。
蓝潇点头。“成了。接下来就是练熟。”
初毅笑继续练,一刀一刀地挥,灵力在刃尖上一圈一圈地转。消耗比之前小了,打出的效果却更强了。她越练越顺手,不知不觉练到了太阳落山。
蓝潇从树上跳下来。“行了,该回去了。你外婆还等着你吃饭呢。”
初毅笑收刀,擦了把汗。“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心?特意来教我?”
蓝潇笑了。“公子让我来的。他说你的灵力用法太粗糙,得有人指点一下。”
“他自己怎么不来?”
蓝潇想了想。“大概是怕你找他讨价还价。”
初毅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我跟他见面,除了交易就是交易。”
蓝潇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初姑娘,你有没有想过,公子对你,可能不只是交易?”
初毅笑停下来,看着他。“什么意思?”
蓝潇耸肩。“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
他转身往城里走。初毅笑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跟上去。月亮升起的时候,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初毅笑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忽然开口。“蓝潇。”
蓝潇停下来,回头。
“你跟习凛天多久了?”
蓝潇想了想。“十几年了。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是三皇子,你是宰相的儿子。你们算是发小?”
蓝潇笑了。“算是吧。不过他那个人,从小就不像个皇子。别人都在争宠夺嫡,他在那儿看书、练剑、满世界跑。他母妃死得早,父皇不怎么管他,他反倒自在。”
初毅笑没说话。
蓝潇继续说。“后来他母妃的死查出来不是意外,他就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得——更深了。以前他还会笑,后来笑也笑了,但你看不出来他是真笑还是假笑。”
他顿了顿,看着初毅笑。“但他看你的时候,我觉得是真笑。”
初毅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看错了。”
蓝潇没争辩,转身继续走。
接下来几天,初毅笑每天都在空地上练功。蓝潇每天都来,有时候指点几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靠在树上看着她练。梦塔也来了,背着剑,在空地的另一头练苏潇教的剑法。月亮狸趴在他肩上,小爪子帮他数数。
“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一百三十九——”
梦塔的剑越来越稳,脚步也越来越扎实。苏潇偶尔过来看一眼,点个头,又走了。
甄廷在客栈里炼丹,炼完了一炉又一炉。他把炼好的丹药分门别类装好,贴上标签,整整齐齐码在储物戒里。初毅笑问他怎么炼这么多,他说:“以后用得上。”
青璃依旧立在远处,看着初毅笑练功,从不打扰,也从不错过。
第十天,初毅笑在空地上练功的时候,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忽然涌动起来。不是消耗的那种涌动,是——扩张。丹田里的灵力像潮水一样往外涌,经脉被撑得发胀,她咬着牙,引导它们运转。一圈,两圈,三圈——经脉猛地拓宽了一截,灵力奔涌得更快了。
她愣住了。
蓝潇从树上跳下来,看着她。“突破了?”
初毅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灵者二阶。她握紧拳头,笑了。
梦塔跑过来,月亮狸趴在他肩上。“姐,你突破了?”
“嗯。”
“灵者二阶?”
“嗯。”
梦塔看着她,嘴角翘起来。“那我也得加把劲了。”他转身跑回空地另一头,继续练剑。一百四十下,一百五十下,一百六十下——
月亮狸趴在他肩上,小爪子帮他数着,声音越来越响。
傍晚,初毅笑回到客栈,外婆正在院子里散步。她看见初毅笑,停下来。“丫头,你突破了?”
初毅笑走过去,扶着她。“嗯。灵者二阶。”
外婆笑了。“比你娘快。”
初毅笑扶她在石凳上坐下。“外婆,我娘当年修炼到灵者二阶,用了多久?”
外婆想了想。“一年。”
初毅笑愣了一下。“那我……”
“你比她快。”外婆看着她,“但你比她苦。”
初毅笑没说话。
外婆握住她的手。“丫头,修炼不是越快越好。你走得太快了,根基不稳。这段时间别急着突破了,好好巩固。”
初毅笑点头。“我知道。”
外婆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体内的兽魂,最近怎么样了?”
初毅笑愣了一下。她差点忘了这件事。这些天一直忙着手札和五族会审,很少关注体内的兽魂。她闭上眼睛,感受体内的气息——那道兽魂还在,很微弱,但还在。
“它还在。”她睁开眼,“比以前更弱了。”
外婆叹了口气。“它在消耗自己护着你。你得想办法救它。”
初毅笑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起它说“我撑不了多久了”。她握紧拳头。“我知道。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去找救它的办法。”
外婆点头。“别让它等太久。”
第二十天,初毅笑正在空地上练功,习凛天来了。他一个人来的,蓝潇没跟着。
初毅笑收了刀,看着他。“有事?”
习凛天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四大家族那边的消息。”
初毅笑接过信,拆开。信很短——“手札笔迹已验,属实。赫连云已认罪。四大家族正在商议如何处置。”
初毅笑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赫连云认罪了?”
“嗯。”习凛天说,“你走后第二天,他就被墨羽软禁了。手札的笔迹验了三天,确认是他写的。他没什么好抵赖的。”
初毅笑把信折好,收起来。“四大家族商议处置,需要多久?”
习凛天想了想。“至少一个月。他们得商量出一个既不丢面子、又能给幻族交代的说法。”
初毅笑笑了。“面子?他们还有面子?”
习凛天看着她。“他们当然有。四大家族盘踞了几百年,不可能因为一本手札就低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最后的处置,可能只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
初毅笑点头。“我知道。但道歉也是承认。有了这个承认,幻族的冤屈就洗清了。至于其他的——”她顿了顿,“慢慢来。”
习凛天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这个人,比我想的有耐心。”
初毅笑笑了。“不是有耐心,是没办法。我灵者二阶,打不过他们。等我灵尊了,再说其他的。”
习凛天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灵尊?你野心不小。”
初毅笑看着他。“你当初帮我,不就是看中了我的野心吗?”
习凛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转身走了。初毅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忽然想起蓝潇说的那句话——“他看你的时候,我觉得是真笑。”她想了想,没想明白,继续练功。
第三十天,期限到了。
初毅笑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扶着外婆出了客栈。梦塔背着剑跟在后面,月亮狸趴在他肩上。苏潇、甄廷、青璃跟着。走到城主府门口的时候,四大家族的人已经在了。
青龙族族长站在最前面,看见她,点了点头。“进来吧。”
议事厅里,长桌还是那张长桌,五大家族各坐一方。暗黑族的位置上坐着墨羽,赫连云没有来。上首的位置空着,拓海国皇室没有人来。习凛天坐在旁边,蓝潇站在他身后。
青龙族族长站起来,看着初毅笑。“手札笔迹已验,属实。赫连云已认罪。四大家族商议决定——”
他顿了顿。
“第一,四大家族公开承认,当年幻族被污蔑一事,系赫连云挑拨所致。幻族无罪。”
“第二,四大家族各出灵币百万,作为对幻族遗孤的补偿。”
“第三,四大家族派人协助寻找幻族遗民,帮助他们重返故土。”
他看着初毅笑。“你满意吗?”
初毅笑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外婆被铁链穿了三十年,想起她娘被人追杀,想起云秀死在山里,想起云罗烟笑着死在她怀里。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回来了。但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
“满意。”她说。
青龙族族长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白虎族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初毅笑面前。“丫头,白虎族欠你们的。这笔债,我们会还。”她走了。朱雀族的年轻女子走过来,看着初毅笑。“你娘救过我,我欠她一条命。以后有什么事,来朱雀族找我。”她走了。玄武族的矮胖男人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走了。青龙族族长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初毅笑。“你外婆的伤,四大家族会负责治。需要什么药材,派人来青龙族取。”
他走了。
议事厅里只剩下初毅笑、外婆、梦塔、月亮狸、苏潇、甄廷、青璃,还有习凛天和蓝潇。
外婆靠在初毅笑肩上,轻声说。“丫头,你做到了。”
初毅笑摇头。“还没。只是开始。”
她扶着外婆往外走。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刺得她眯起眼。梦塔走在她旁边,月亮狸趴在他肩上,小尾巴翘得老高。苏潇收了剑,甄廷又摇起了扇子。青璃走在最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出城主府的时候,初毅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议事厅。三十年的冤屈,一本手札,一个月。她说不清值不值得,但她知道,这件事必须做。
“姐。”梦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接下来做什么?”
初毅笑想了想。“回去修炼。”
“修炼完了呢?”
“修炼完了,去找救兽魂的办法。”
“找到了呢?”
初毅笑笑了。“找到了,就去找我爹。”
梦塔愣了一下。“你爹?”
初毅笑看着天上的月亮。“嗯。他还活着。我得找到他。”
梦塔沉默了一会儿。“我陪你。”
初毅笑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好。”
月亮升到中天,照着这座沉默的城池,照着这群各怀心事、却走在一起的人。路还长,但他们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