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深处,天色将暗未暗。
初毅笑蹲在一块巨石后面,盯着前面那道山涧,手里握着匕首,呼吸压得极低。月亮狸趴在她肩上,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浑身毛都炸起来了。
“什么阶?”初毅笑无声地问。
月亮狸小爪子比了个七。
初毅笑心里一沉。七阶。灵者七阶的凶兽,她灵者一阶,差了整整六阶。打不过。
但她没走。因为山涧对面那棵树上,结着一颗朱红色的果子——赤焰果。甄廷说过,梦塔的封印解开之后需要稳固经脉,赤焰果是最好的药引。她在林子里找了三天,才找到这一颗。
山涧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声,像闷雷滚过山谷。一只通体漆黑的巨豹从岩石后面走出来,肩高到她胸口,浑身皮毛像浸了墨,只有眼睛是金色的,竖瞳里映着赤焰果的红光。它趴在那棵树下,尾巴一下一下地拍着地面,把石头都拍裂了。
初毅笑在心里盘算。硬拼不行,得想办法把它引开。她低头看了看月亮狸,月亮狸缩了缩脖子,小爪子捂着脸,一副“别看我我不去”的表情。
她没叫青璃。这些天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太弱了。灵者一阶,是她身边所有人里最弱的。青璃是灵尊,甄廷虽然文弱但甄家的底蕴摆在那里,苏潇是青云宗大弟子,就连刚能修炼的梦塔,天赋都是地阶。只有她,没有背景,没有天赋,全靠一口气撑着。这口气不能断,但也不能一直靠别人撑着。她得自己变强。
她把匕首插回腰间,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篆——三阶引兽符,在清风城买的,一直没舍得用。她把灵力灌入符篆,往山涧另一头扔去。符篆在半空炸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巨豹猛地站起来,金瞳转向声音的方向,犹豫了一瞬,朝那边奔去。
就是现在。初毅笑冲出去,脚踩岩石,三两下翻过山涧,一把摘下赤焰果,塞进怀里。
身后传来一声怒吼。巨豹回来了,比去的时候更快。它看见树上的果子没了,金瞳转向初毅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初毅笑握紧匕首,退后一步。跑是跑不掉的,七阶凶兽的速度比她快得多,背对敌人只有死路一条。
神珠里,青璃的声音响起:“我出来。”
“别。”初毅笑说。
“你打不过。”
“我知道。”她盯着巨豹,把赤焰果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上。“但我得打。”
青璃沉默了。
梦塔的声音传来,没有以前那种急躁,反而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认真:“姐,你真的要一个人打?”
“嗯。”
“会死的。”
“不会。”初毅笑说,“我还没活够。”
梦塔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小心。”
初毅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小子,长大了。
巨豹没有急着扑上来。它在打量她,评估这个偷它果子的人有多大的胆子。初毅笑盯着它的眼睛,慢慢站起来。匕首横在身前,灵力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到掌心,灌入刀刃。刀刃上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灵者一阶的灵力,带着幻族血脉特有的属性。这是她第一次在实战中全力运转灵力。
以前打架,她靠的是前世的格斗技巧和一股不怕死的狠劲。但外婆说得对,灵力才是这个世界的根本。她闭上眼,感受体内的灵力流动。它们在经脉里奔涌,像一条条小溪汇入大河,从丹田出发,流过四肢百骸,最后凝聚在匕首的刃尖上。
她睁开眼。巨豹的金瞳里映着那道淡青色的光,它低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初毅笑看着它的反应,心里忽然亮了一下。它在忌惮。不是因为她的实力,是因为她的灵力属性。幻族的灵力,天生对凶兽有压制作用。这是外婆教她的,她一直没机会试。现在她信了。但压制只是压制,打不过还是打不过。她得找机会。
巨豹扑上来了。
速度极快,她只来得及侧身,爪子擦着她的肩膀过去,衣服撕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她咬着牙,反手一刀扎向巨豹的腹部。这一刀灌满了灵力,刀刃上的青光比之前更盛。匕首划过巨豹的皮毛,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次不是只划了一道浅痕,而是切开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
巨豹痛吼一声,落地之后转身又扑过来。
这一次更快。她没有躲,反而往前冲。巨豹的爪子拍在她肩上,她的匕首捅进巨豹的前腿。一人一豹同时受伤,同时落地。初毅笑的肩膀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喷出来,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但她的匕首上沾着巨豹的血,青色的灵力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在刀刃上慢慢流淌。
她爬起来,大口喘气。灵力在体内消耗了大半,经脉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停,继续运转灵力,把它们从丹田里逼出来,灌入匕首。刀刃上的青光比刚才暗了一些,但还在。
巨豹的前腿受了伤,血滴在地上,但它没有退,金瞳里的杀意更浓了。它盯着她手里的匕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在忌惮那道青光,又像是在愤怒。
初毅笑盯着它的眼睛,慢慢举起匕首。灵力从丹田涌出,这一次她用了全力。经脉里的灵力像潮水一样往外涌,刀刃上的青光猛地亮起来,照亮了半片山涧。
巨豹往后退了一步。
初毅笑冲上去。巨豹也扑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躲。巨豹的爪子拍在她胸口,她的匕首捅进巨豹的喉咙。一人一豹同时倒地。
巨豹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血从伤口涌出来,渐渐不动了。初毅笑躺在血泊里,大口喘气,匕首还插在巨豹的喉咙上,她连拔的力气都没有了。胸口被撕开一道口子,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每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捅她。灵力也耗尽了,丹田里空荡荡的,经脉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但她笑了。因为她赢了。
月亮狸从她怀里钻出来,“嘤嘤”叫着,小舌头舔她脸上的血,声音都变了调。初毅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没事,死不了。”
梦塔的声音从神珠里传来,很轻,很稳。“姐,疼不疼?”
“疼。”
“那你笑什么?”
初毅笑想了想。“因为赢了。”
梦塔沉默了一会儿。“下次,我帮你打。”
初毅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等你练好了,帮我打。”
“嗯。”梦塔说,就一个字,但初毅笑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初毅笑睁开眼,看见一张年轻的面孔——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长剑,嘴角惯常噙着的那抹笑此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她认出来了。蓝潇。宰相家的公子,上次在清风城见过一面。那时候她去找习凛天,在茶楼门口碰见他从里面出来,两人擦肩而过,他多看了她一眼,她也多看了他一眼。她记得他的眼神,带着审视和打量,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警惕的人。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蓝潇没回答,低头看着她满身的血,又看了看旁边那只死透的巨豹。“你灵者一阶,它七阶。你知道你们差了多少吗?”
“知道。”
“知道你还打?”
“果子我要。”初毅笑说,“它不让。”
蓝潇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公子让我带给你的。”
初毅笑接过——是一块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令”字,边缘镶着一圈银边。她不认识这是什么,但能感觉到令牌上附着淡淡的灵力波动,不是普通的物件。
“这是什么?”
“拓海国皇室的密令。”蓝潇说,“见令牌如见皇子本人。关键时候能保你一命。”
初毅笑看着手里的令牌,沉默了一瞬。“他给我这个做什么?”
蓝潇看着她,想了想。“大概是怕你死了。”
初毅笑把令牌收进怀里。“替我谢他。”
“你自己谢。”蓝潇站起来,“他还等着你去暗黑族帮他找人呢。”
初毅笑笑了。“也是。”
她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歪歪扭扭的丹药——那是她炼的第一颗丹,一直留着。她看了看,又塞回去,再从另一个瓷瓶里倒出一颗品相好的,塞进嘴里。
蓝潇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丹药,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你炼的?”
“嗯。”
“挺……别致。”
初毅笑没理他,嚼了嚼把丹药咽下去。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流遍全身,伤口没那么疼了,血也止住了。她撑着坐起来,从包袱里翻出布条,开始包扎伤口。
肩膀上的那道最深,她咬着布条一端,用另一只手缠,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灵力耗尽了,丹田里空荡荡的,但她的手法很稳,一圈一圈缠得结结实实。
蓝潇蹲在旁边看着,没动手帮忙,也没走。“你身边那些人呢?那个灵尊,还有甄家的那个,怎么不出来帮你?”
初毅笑头也没抬。“我没让他们出来。”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仗。”
蓝潇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灵者一阶,打七阶凶兽。这不是仗,这是送死。”
初毅笑抬头看他,忽然笑了。“但我没死。”
蓝潇被噎住了。
初毅笑继续包扎伤口。胸口那道最麻烦,她缠了好几圈才把血止住。灵力虽然没了,但她的动作还是很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这个人。”蓝潇忽然开口,“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什么样?”
蓝潇想了想。“公子说你是希望。我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结果是个不要命的。”
初毅笑笑了。“希望就是要命的活。不要命,怎么当希望?”
蓝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不是客气的那种,是真的觉得好笑。
初毅笑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蓝潇收了笑,看着她。“初姑娘,你找公子帮忙,是为了救你外婆?”
“嗯。”
“公子帮了你,你替他做事。公平交易。”
“嗯。”
蓝潇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这个人,我服了。”
初毅笑愣了一下。“服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蓝潇没解释,站起来。“公子让我带的话带到了。你自己保重。”
他转身往林子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她。“对了,你刚才用的灵力,是幻族的?”
初毅笑的手微微一顿。“你怎么知道?”
蓝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琢磨不透的东西。“幻族的灵力,对凶兽有压制作用。但消耗也大。你灵者一阶,能把灵力用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他转身走进林子里,身影消失在树影间。
初毅笑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宰相家的公子,三皇子的幕僚,居然认得幻族的灵力。这个人,也不简单。
月亮狸“嘤”了一声,蹭蹭她的脸。
“知道了。”初毅笑揉揉它的脑袋,“我会小心的。”
她撑着站起来,把巨豹的獠牙拔下来收好,又把赤焰果小心翼翼装进玉盒里。灵力耗尽了,丹田空空的,但她心里很踏实。因为她今天学到了一件事——灵力不是蛮力,是用意念引导的。以前她只是把灵力灌进匕首里,像往桶里倒水。今天她试着让灵力在刀刃上流动,像水在河道里奔涌。效果完全不一样。
她一边往营地走,一边在心里复盘刚才的战斗。哪一招用得对,哪一招用得不对,灵力应该在什么时候爆发,什么时候收着。她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梦塔的声音从神珠里传来。“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在想,下次怎么打得更好。”
“下次?”梦塔的声音拔高了,“你还想有下次?”
初毅笑笑了。“当然有。不然怎么变强?”
梦塔沉默了。“那下次,我跟你一起打。”
“好。”
“真的?”
“真的。”初毅笑说,“等你练好了,跟我一起打。”
梦塔闷闷地“嗯”了一声。
月亮狸“嘤嘤”叫着,小爪子拍拍初毅笑的脸。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在林子里,浑身是伤,灵力耗尽,但脚步很稳。因为她知道,这条路还长,她得一步一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