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毅笑走出茶楼,在街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药方。
纸很旧,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字。她的丹方造诣不算深,但这些药材大多认识——六品还魂草,七品龙髓芝,八品玉骨冰肌花,这三味她熟,之前习凛天给过她。剩下的还有九转灵芝、雪莲根、千年何首乌,都是稀罕东西。
但最底下那味药,她看了三遍,眉头皱起来。
“青璃大哥。”
神珠里,青璃的声音响起。
“嗯。”
“这味‘蛇涎草’,你认识吗?”
青璃沉默了一瞬。
“认识。蛇族圣物,专解幻族秘毒。”
初毅笑挑眉:“你怎么知道?”
“当年你娘救我的时候,身上带着一株。她说,是给家里人找的。”
初毅笑心里一动。三十年前,她娘就在给外婆找解药了。
她把药方折好收进怀里,快步往城外走。解毒需要安静的地方,储物戒里那条河边正好。
一个时辰后,初毅笑在城外找了片树林,确认四下无人,意识沉入储物戒。
河边,外婆靠在树下睡着了。月亮狸趴在她旁边,小尾巴一甩一甩的,看见初毅笑进来,“嘤”了一声。
初毅笑走过去,在外婆身边蹲下,没有叫醒她,而是从怀里掏出药方,展开铺在地上,一样一样地看。
第一遍,确认药材。第二遍,确认剂量。第三遍,确认配伍。
三遍看完,她眉头皱得更紧了。药方没问题,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方子有问题,而是——这味蛇涎草的位置。
她盯着那张药方看了很久。
梦塔蹲在她旁边,探着脑袋看。
“姐,看出什么了?”
“药方没问题。”初毅笑说,“但我需要再确认一下。”
她转头看向神珠的方向。
“甄廷。”
甄廷从神珠里出来,站在她面前,摇着扇子。
“初小友?”
“你是甄家的人,懂丹药?”
甄廷点头。
“甄家以丹道闻名。我虽然不才,但基本的丹方还是能看懂的。”
初毅笑把药方递给他。
“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甄廷接过药方,仔细看起来。一行一行,一列一列,看得极慢。扇子也不摇了,就捏在手里,眉头越皱越紧。
初毅笑心里一沉。
“有问题?”
甄廷没回答,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方子没问题。”
初毅笑盯着他。
“那你皱什么眉头?”
甄廷苦笑。
“因为这张方子太完美了。每一种药材的剂量、配伍、先后顺序,都恰到好处。能开出这张方子的人,丹道造诣远在我之上。”
他顿了顿,看着初毅笑。
“开这张方子的人,不是普通人。”
初毅笑沉默了。她当然知道习凛天不普通,但甄廷这么说,还是让她心里多了一丝警惕。
“那这味蛇涎草呢?”
甄廷低头看了看。
“蛇涎草是蛇族圣物,专解幻族秘毒。这味药放的位置很关键——它不是主药,是药引。没有它,前面那些药都白搭。”
初毅笑点点头,把药方收起来。
“那行,找药。”
药方上的药材,她手里已经有了一部分。之前在幻族禁地,她从那些石室里搜刮了不少东西——都是当年幻族留下的,其中就有一个药匣子,里面装满了各种药材。她当时没细看,一股脑全塞进储物戒里了。
初毅笑翻出那个药匣子,打开。
月亮狸凑过来,小鼻子嗅了嗅,“嘤”了一声,小爪子往里面指了指。
初毅笑顺着它的爪子看去——九转灵芝,雪莲根,千年何首乌,全都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月亮狸,你还有这本事?”
月亮狸“嘤嘤”两声,小尾巴翘得老高,一脸得意。
梦塔在旁边嗤了一声:“不就是闻个药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月亮狸冲他呲牙。
初毅笑没理他们,一样一样把药材从匣子里拿出来,按药方上的剂量分好。六品还魂草,有。七品龙髓芝,有。八品玉骨冰肌花,有。九转灵芝,有。雪莲根,有。千年何首乌,有。
最后是蛇涎草。
她把整个药匣子翻了个底朝天,没有。
初毅笑皱起眉。
“蛇涎草呢?”
甄廷摇头:“蛇涎草是蛇族圣物,幻族不可能有。”
初毅笑沉默了。没有蛇涎草,前面那些药全是白搭。
她正发愁,青璃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有。”
初毅笑愣住了,抬头看向洞口。青璃不知什么时候从神珠里出来了,站在河边,手里托着一株银白色的小草。
“你哪来的?”
“当年你娘给的。”青璃说,“她说,留着,以后用得着。”
初毅笑看着那株草,眼眶忽然有点酸。她娘三十年前就准备好了,连药引都备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行,药齐了。怎么熬?”
甄廷接过药方,仔细看了一遍。
“这方子不需要熬。需要用灵力将药材化开,直接渡入经脉。”
初毅笑挑眉:“又是渡药?”
“嗯。”甄廷说,“但这次不一样。上次是解毒,这次是拔毒。需要有人用灵力引导药力进入经脉,把毒素逼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初毅笑。
“这个过程,很疼。”
初毅笑看向外婆。
外婆靠在树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她。目光温柔,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丫头,别担心。”她说,“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初毅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外婆,您不问问这药方哪来的?”
“不用问。”外婆说,“你能拿到,就是你的本事。”
初毅笑沉默了一瞬。
“是习凛天给的。条件是让我去暗黑族找人。”
外婆的手微微一顿。
暗黑族。
她看着初毅笑,目光复杂。
“你答应了?”
“答应了。”
外婆沉默了很久。
“那地方,很危险。”
“我知道。”
外婆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跟你娘一样,犟。”
初毅笑笑了。
“遗传。”
外婆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初毅笑握住她的手。
“外婆,先解毒。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外婆点点头。
初毅笑转头看向甄廷。
“开始吧。”
甄廷走过来,在外婆身边坐下。他把药方上所有药材按顺序排好,然后看向青璃。
“青璃兄,蛇涎草需要你帮忙。只有蛇族的灵力才能激活它的药性。”
青璃点头,在外婆另一侧坐下。
初毅笑蹲在旁边,紧张地看着。
“我呢?我能做什么?”
甄廷想了想。
“你在旁边陪着。老人家需要有人在身边。”
初毅笑点点头,握住外婆的手。
“外婆,我在这儿。”
外婆笑了笑。
“好。”
甄廷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外婆腕上,一道柔和的灵力缓缓渡入。青璃也抬起手,蛇涎草在他掌心微微发光,化作一缕银白色的药力,融入外婆体内。
外婆的身体猛地一颤。
初毅笑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外婆?”
“没事……”外婆咬着牙,“有点疼。”
初毅笑知道那不是“有点疼”。锁灵链拔出来的时候,她体验过那种痛——三十年的毒素被一点点从骨髓里逼出来,比铁链穿骨还疼。
外婆的手越握越紧,指甲都掐进初毅笑手背里。
初毅笑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握着。
月亮狸趴在她肩上,“嘤嘤”叫着,小爪子搭在外婆手背上。梦塔蹲在旁边,一脸紧张,嘴唇抿得死紧。
一个时辰过去了,外婆的脸色从苍白变得蜡黄,又从蜡黄变得通红。汗水把她的衣服都浸透了,但她一声都没吭。
初毅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疼。
“外婆,疼就喊出来。”
外婆摇摇头,咬着牙挤出一丝笑。
“不疼。”
初毅笑的眼眶红了。
又一个时辰过去,甄廷的额头全是汗,灵力消耗了大半。青璃的脸色也微微发白,但他一声不吭,手里的银白色药力源源不断地渡入外婆体内。
忽然,外婆猛地咳了一声。
一口黑血喷在地上。
血是黑色的,散发着腥臭,落地时滋滋作响,把草都烧焦了。
初毅笑心里一紧。
“外婆!”
甄廷舒了一口气。
“毒出来了。”
外婆靠在树上,大口喘气,脸色虽然苍白,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初毅笑握住她的手。
“外婆,您感觉怎么样?”
外婆看着她,笑了。
“饿。”
初毅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月亮狸“嘤嘤”叫着,在她脸上舔来舔去。梦塔别过脸去,耳尖红红的。甄廷瘫在地上,扇子都不摇了,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青璃收回手,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初毅笑擦掉眼泪,从包袱里翻出干粮和水囊,递给外婆。
外婆接过来,咬了一口,又递给她。
“你也吃。”
初毅笑接过,咬了一口。
干粮又硬又干,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夕阳西下,河水潺潺。
初毅笑坐在外婆身边,看着天边的晚霞。月亮狸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
外婆靠在树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外婆。”
“嗯?”
“您之前说,那枚戒指有一个秘密。”
外婆睁开眼,看着她。
“想知道?”
初毅笑点头。
外婆笑了笑。
“等你从暗黑族回来,我再告诉你。”
初毅笑愣住了。
“为什么?”
外婆看着她,目光温柔。
“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活着回来。”
初毅笑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道暖意,比之前更明显了。
“好。”她说,“等我回来,您再告诉我。”
外婆点点头,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初毅笑靠在树上,望着天边的月亮。
暗黑族。赫连云。她娘的仇人。
她握紧拳头。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