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偷來做筆,寫美人的薄眼風,脆瓷骨。是否匣子鎖住時,只她這一位滿身琳琅無休無止。
“娘娘,微臣甘願為您赴湯蹈火。”
金碩珍喜歡上這樣一個嬌娘,眉眼藏情,脖頸藏雲,玉指藏海。萬千春情眼中過,一襟酒氣和風樂。鋪杏花為席,枕月色而眠,面上春光,游山沇水,江南恨雨,林地胭脂,一尾紅魚。她是柳予歡。
她笑,便是山河萬里大好春光,她哭,萬千山河便都枯萎了。
天青水碧處,愛人回眸,旁的說這個尹人合伊,意為治人。哎呀伊伊,不說眼風飛來的那一瞥。只講那天地一青色間,發端系的絲帶便降住了我呀。
可日日夜夜守在床邊看她哭,看她往皇上的方向看去,聽她夢里呢喃著的名字,許她獨守空房的恨,笑她滿腔痴情,笑著笑著便哭了。
難受難受,愛人心窩里打扇,出了門卻跌進一目白中,頓時又冷的牙齒發顫。折春折春,萬山來此競綠針,這冷酒穿腸醉如今。
「碩珍,你說我漂亮麼」
「娘娘,您在微臣心目中,天下一絕。」
「為何皇上在別人床塌上就是活春宮,唯獨在我這裡,雪落下。」
他不知怎樣回答,只得看她掩面哭泣,水淚浸濕了帕子,上面縫了江南百景圖,這是自己托婢女送給娘娘的,用了這個帕子,娘娘以後只准笑,不准哭。
日暮走向蒼山,悲秋走向孟冬,她走向皇上,萬馬回旋,眾山欲東,天上地下皆是銀漢無聲。
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沒有歸路,春天總是一去不復返,所有瘋狂與執著終究是過眼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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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連三日,未見好月。
遂憶起舊年小寒,風吹得人打哆嗦,入夜,槐影滿窗。因常日心情不佳,不願提筆,倒是經常做夢。
有次夢至乘一葉小舟,夜歸遇雨,四野滂沱。望見一人站在對岸霶霈的霧夜之中,身後一輪圓月流動,倒影渺渺茫茫似蘸過水的墨。
次晨,翻至宋人詩「白鷗問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
原以為是一江離恨恰平分,如今當真還要守著那硯梨花雨候著嗎?
孤燈未熄,此生意難解。
寒壇無聲,江湖月冷,草莽搭起來小山神。此生我命硬到頂著細風脊骨都要錚三錚,你還能陪幾程?
是晚,遠山寡獨,天地間只一灘清凌月。
翻出一箋幾年前那人在冬日寄過來的杜鵑印花信紙,結尾處寫著「望安,見月如晤」
薄暮入山,滿袍春風。未至夜月,入眼都是胭脂色的天。總歸是三月里的山河最像你,滿卷書生氣,清眉細眼,廊下堂前頷首,纖瘦而沈默。人前從未分明說,其實經年日月至此,都再沒有比你更清冷溫柔的了。
入夜,一轉身就是檐上月,光像天地間攤開一整片的金色流沙,在風中流轉,別處早已是霜颸孤秋了,如此也好,好像受不得冷的人總是鐘情大雪紛飛。今日分享木心「你是夜不下來的黃昏,你是明不起來的清晨。你的語調像深山流水,你的撫摸如暮春微雲。溫柔的暴徒,只對我言聽計從。」
月亮像一盞乏了油的燈,陳釀今生,鑲在來世。孤鴻度山,誰不是在繼續悲天喜生的修持。
怎會如此呢,多年前也是眉眼皆為風月的金陵少年,提著捧月似的燈,袖袍輕輕一抖動也是落得一身杏花瓊瑤的。在我冒雪前行,絕望得幾乎往下墜,連半載浮木都沒有的那幾年甚至兀自在心裡勾勒他眼底似藏詩般的落日山河,如今竟被磨去了一江春水,半點溫柔也無了。
也想給您寫信的。實在抱歉,人世艱難,捱著苦時是不會去想山月裡頭的峨眉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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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泰亨揉著柳予歡的心脏,咬著她的蝴蝶骨,渡著她臉上的潮.紅,用虚伪的爱腐蝕她的身子骨,好嬌好嬌,軟的要溺出水來。妙哉妙哉,舌頭也爽的打結,只有喉管在發音,嗚咽著快活。
「嗚…嗚嗚」
身下的嬌人兒哭起來,金泰亨擰了一把她的細腰,她哭的更大聲,他便伸手去揉她的唇,去咬她的小舌。
深山煙霧繚繞,山高月皎,昨夜稀稀落落的雨長長地下了好一會兒,雲雀銷聲匿跡,夜色在糊了櫺紗紙的窗前悄然醖釀,照在青松尖兒上的綠,比平常明亮了許多。孤月當空,瘦馬輕裘,攜著落在山上的霧,枕在恍惚混沌的輪回里,醒來就是這一生了,也好,也好。
山中何時能一夜飽雨?金碩珍伏在窗前,心臟被螞蟻啃食著。
雖然月亮已經落下去了,她的人已經在月光里浸了個透,淹得遍體通明。
重門深鎖,萬千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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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从夜间大梦初醒的时候怅惘捱到天明,原来已经是今生了啊。
烛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