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是沈以桉的名字。约饭,今晚,说有些话想当面讲。
应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本能地想找个借口推掉,指尖却顿住了。
那晚和他谈起不在一起的这几年,张九龄提起沈以桉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位老友:“你对林嘉都能说出感谢,其实……我也挺感激他。” 感激什么?他没细说,但她懂。懂那份感激背后,是对她过去数年孤独时光里,曾接收到的、哪怕微薄善意的珍重。
她叹了口气,拨通张九龄的电话。背景音里有九龙咋呼的嗓门,大概在后台。
“仲元,沈以桉约我晚上吃饭。” 她声音不高,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请示。
电话那头嘈杂声远了,似乎是他走到了安静处。“嗯,去吧。” 他答得干脆,听不出什么情绪,“好好说。晚上……需要我去接你么?”
“不用,我自己回。” 她顿了顿,“那你……”
“我跟九龙他们碰碰活儿,正好。” 他语气松快了些,“结束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电话挂断,应椿心里那点莫名的滞涩却未完全消散。餐厅是沈以桉一贯的风格,清雅安静。没有方觉夏活跃气氛,两人之间的空气流淌得有些缓慢。沈以桉依旧细致,替她斟茶,布菜,聊的都是些近况琐事,温和妥帖得无可挑剔。可越是这样,应椿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饭毕,服务生撤走餐盘,送上两杯清茶。沈以桉没有碰杯子,他双手交握搁在桌沿,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凝聚某种勇气。暖黄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清隽的侧脸投下一小片阴影。
“乔乔,”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却异常清晰,“有件事,在我心里搁了很多年。”
应椿心口一紧,放下了茶杯。
“可能比你认为的还要久。”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再掩饰深处沉淀多年的波澜,“从高中,你坐在我前排,总为解不开的数学题拧着眉头,解开了又自己偷偷笑的时候,就开始了。”
他语速平缓,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每个字都带着时光的重量。他说起她年少时的明媚鲜活,说起她与张九龄初在一起时,那种照亮整个世界的璀璨光亮,也说起她后来骤然黯淡、沉默远走的单薄背影。
“我总在想,是不是我出现得不够早,或者……表现得不够好。” 他牵了牵嘴角,弧度有些涩然,“也试过等待,觉得时间或许能改变什么。”
应椿鼻腔涌起酸意。这份漫长而寂静的注视,如此沉重地摊开在她面前,让她几乎有些承受不住。“以桉,我……” 她声音微哑。
“听我说完,乔乔。” 他温和地打断,眼神清澈见底,“今天请你来,不是要让你为难,更不是索取一个答案。”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笑容里苦涩褪去,变得坦然明亮,“我只是觉得,这么多年的一份心意,不应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它至少值得一次认真的告别。”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专注而温柔:“我看到你现在和他在一起的样子了。很好,真的。和当年一样,眼睛里有光。他能让你这样笑,就够了。”
他举起茶杯,姿态郑重:“乔乔,我真心祝福你。祝你们好好的。”
眼泪猝不及防地漫上应椿的眼眶。她喉头发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重重地点头,举起茶杯,轻轻与他碰了一下。瓷器相击,一声清响,为一段从未启程的陪伴,画下了最体面的句点。
回家的路上,夜风微凉。应椿心里空落落又沉甸甸的,像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潮汐,感动与歉疚冲刷过后,留下潮湿的沙地。
推开家门,暖光扑面,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熟悉的食物香气。张九龄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看见她,视线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停留了一瞬,随即如常道:“回了?刚好,喝了这个,温的。”
他语气平稳,将一碗清润的雪梨糖水递到她手里。转身回厨房时,背影似乎比平日挺直些,收拾台面的动作也略显用力。那细微的不同,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应椿心里漾开一圈涟漪。她感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属于他的紧绷。
可他什么都没问。
应椿捧着温热的碗,清甜的气息萦绕上来。她看着他在灯光下的侧影,那股潮湿的怅惘,忽然被另一种更汹涌、更踏实的情愫覆盖。她放下碗,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脊背的衣料里。
张九龄动作顿住,身体有片刻的僵硬,随即慢慢放松,温热的手掌覆盖住她交叠在他身前的手。
“仲元。” 她声音闷闷的。
“嗯?”
“没什么。” 她摇了摇头,手臂收紧了些。
谢谢你让我去,谢谢你现在不问,谢谢你在这里。
张九龄转过身,将她整个拥入怀中。怀抱很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无声的交流。
半晌,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乔乔,我是个俗人。” 他稍稍退开,看着她眼睛,“说完全不在意,是假的。但我知道你回来了,回的是我这里。”
他抬手,用指腹很轻地擦过她眼角,动作温柔至极:“这就比什么都强。”
那点因旁人告白而起的、本能的不安,在她全然依赖的拥抱里,已悄然沉淀为更深沉的东西。他想起自己走过的漫长黑夜,想起失而复得的珍贵。沈以桉的深情他尊重,但怀中这个人最终坚定的选择,他拼尽所有,也绝不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