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回来，日子像被拨回了最寻常的频道。生活的主旋律，变成了琐碎却扎实的一日三餐，晨昏交替。

应椿的工作骤然繁忙起来。为了空出成都那一周，积压的拍摄和后期像小山一样等她处理。她开始早出晚归，常常回到家时，已披着一身星月。

而张九龄，专场圆满落幕后，倒迎来了一段相对清闲的调整期。小园子的演出照常，但不必再为专场做超高强度的冲刺排练。这段空白，被他一丝不苟地、全部填进了照顾她的日常里。

于是，应椿发现，幸福原来可以如此具体。

具体到清晨，她在咖啡机低沉的嗡鸣与煎蛋的滋滋声中醒来。睡眼惺忪地走到厨房门口，总能看到他系着那条她买的格子围裙，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碌。晨光从窗子斜射进来，给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锅铲翻炒的声音，碗碟轻微的碰撞，构成了一首比任何音乐都更让她安心的序曲。

具体到午餐时间，办公桌上的手机总会准时亮起。有时是一张摆盘精致的便当照片，荤素搭配，旁边还摆着切好的水果；有时干脆是一个保温袋被同城闪送放在前台，打开是滚烫的、他煲了一上午的汤。卡片上的字迹龙飞凤舞：“乖乖，吃饭。” 引来同事一片艳羡的“啧啧”声。她便在一片起哄里红着脸，一口口吃完那份独属于她的、沉甸甸的心意。

最具体的，是每一个加班的黄昏。

无论她忙到多晚，走出写字楼时，那辆熟悉的车总会安静地停在老位置。车窗降下，露出他等待的脸。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只有看到她时瞬间亮起的眼睛，和一句自然而然的：“累了吧？回家。”

车里常常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有时是刚出炉的蛋挞，有时是一杯温度正好的红枣茶。路上，他会放些舒缓的音乐，或者简单问问她一天的琐事。她常常说着说着，就歪在座椅上睡着了。等再迷迷糊糊醒来，往往已停在地库，他身上那件柔软的家居外套，正轻轻盖在她身上。而他，就那样静静坐着，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在等她自然醒。

“怎么不叫我？”她揉着眼睛，带着鼻音。

“看你睡得香。”他熄了手机，很自然地探身过来，替她解开安全带，顺势在她睡得温热的脸颊上亲一下，“睡好了再上楼。”

这些细致入微的妥帖，像无声的涓流，日复一日，浸润着应椿的生活。她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松弛明媚的好状态，是任何化妆品都无法赋予的光彩。

这份光彩，也落进了应柊眼里。

起初，他对妹妹这个“再度回头”的男友，始终持保留态度。过去的隔阂与妹妹受过的委屈，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他冷眼旁观着，带着审视，甚至预设了张九龄可能“坚持不了多久”或“只是暂时的殷勤”。

然而，时间是最好的证明。

他看见妹妹眼底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笑意；听见她电话里提起“仲元今天又尝试了新菜式”时，那轻快上扬的尾音；更在一次临时起意的探访中，亲眼目睹了张九龄在厨房里忙而不乱的身影，和妹妹坐在餐桌前托腮等待时，那全然依赖与幸福的模样。

那不是一个舞台上的演员，那只是一个沉浸在烟火气里，用心给自己爱人准备晚餐的普通男人。餐桌上简单的三菜一汤，热气蒸腾，远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说服力。

应柊心里的那根刺，在那团温暖的雾气里，似乎悄悄松动、软化了许多。

又一个周末的家庭聚餐，饭后谢谣拉着应椿在露台聊天。应柊和张九龄在客厅，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体育新闻。气氛不算热络，却也不再是最初那种刻意的疏离。

沉默了片刻，应柊忽然开口，眼睛仍看着电视屏幕，语气是努力维持的平淡，却已然没有了从前的尖锐：

“听乔说，你煲汤还不错。”

张九龄正给他斟茶，闻言手微微一顿，随即稳稳将茶杯推过去，应道：“嗯，她加班多，喝点汤水润润。”

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电视里传来进球的欢呼声。

应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目光终于转向张九龄，声音低了些，却清晰：

“下个月老爷子过寿，家里准备小聚一下。”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小乔要是有空……带你回去，给老爷子也尝尝手艺。”

这话说得曲折，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张九龄握着茶壶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抬起头，迎上应柊的目光。那目光里，审视未完全褪去，但更多的，是一种尝试性的、带着观望的接纳。

没有立刻狂喜，张九龄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声音沉稳：“好。谢谢哥。”

他知道，这声“哥”和这个邀请，得来不易。这不是最终的认可，却是一扇终于对他开启的门。剩下的路，需要他用自己的双脚，一步步，踏实稳当地走进去。

露台的门拉开，应椿和谢谣笑着走进来，带着晚风与花香。

“聊什么呢？”应椿自然地走到张九龄身边坐下。

张九龄很顺手地将她微凉的手握住，揣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抬头对应柊笑了笑，然后转向她，眼神在灯光下温柔得不可思议：

“在说，下个月爷爷寿宴，哥让我们回去。”他握紧口袋里她的手，“我给老爷子煲个汤。”

应椿的眼睛，瞬间像落入了星辰，亮得惊人。她看看哥哥略显不自在却温和的侧脸，又看看身边人坚定含笑的眸子，忽然觉得，这个夜晚的风，都带着蜜糖般的甜。

幸福有多具体呢？

具体到一碗他守候多时才煲好的汤，具体到哥哥一句别别扭扭却充满转折的邀请，具体到此刻，她左右手边，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正向着彼此，缓慢而坚定地靠近。

夜色温柔，家常滋味，正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