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学那年,家里最热闹、最让我记一辈子的事,就是姐姐结婚。
婚事是二姨托人说的媒,她每次来家里,都喜滋滋地跟爸妈说,对方公公是十里八乡最有钱的,家底厚、人实在,姐姐嫁过去不用受苦,一辈子都能安安稳稳享福。大人们听了都很满意,觉得这是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只有我那时年纪小,不懂什么家境条件,只一门心思觉得,我这么好的姐姐,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人,而不是随便一个别人口中“条件好”的人。
我姐本来长得就像赵薇,结婚那天一打扮,更是惊艳了所有人。她穿一身正红嫁衣,身姿纤细曼妙,头上扎着鲜艳的花,脸上淡淡一妆,整个人又亮又精神。她那双大眼睛布灵布灵的,特别像我爸,眼型好看,又亮又有神,一站在那里,美得像舞台上发光的依萍,是我从小到大见过最好看的人。
可到了姐夫要抱她出门的时候,场面却有些尴尬。姐夫长得瘦小,身子单薄,试了好几次都没能稳稳抱起姐姐,周围的亲戚忍不住小声笑起来,他自己也满脸通红,手足无措。我站在旁边,心里闷闷的,很不是滋味,打心底里觉得,这么好的姐姐,他根本配不上。可大人们都在一旁笑着打圆场,一遍遍地跟我说,你姐姐嫁得好,有福气。
婚后我一有空就往姐姐家跑。她家条件好,摆着一台比别人家更高级、画面更清楚的电视机。我一去就蹲在电视机前玩推箱子游戏,一关一关地闯,怎么玩都不腻。有时候又怕又想看鬼片,缩着脖子不敢睁眼,姐姐就坐在我身边陪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笑着安慰我别怕。桌上永远摆着她提前为我准备的零食、水果,全是我最爱吃的。那段日子,我打心底里觉得,姐姐就算嫁人了,也还是那个最疼我、最护着我的姐姐。
没过多久,姐姐生了个儿子。襁褓里的小婴儿软软糯糯,脸蛋小小的,看起来特别可爱,只是眉眼、轮廓更像姐夫,不像姐姐。那时候我完全不懂女人生孩子要承受多大的痛,也不知道其中的辛苦与危险,只觉得小朋友新鲜又好玩,每天都吵着要去看孩子,趴在小床边看很久都看不够。
姐姐后来回娘家,妈妈总会拉着她到一边,小声叮嘱很久。我记不清每一句原话,只大概听懂,妈妈让她既然嫁了这么好的婆家,就好好过日子,踏实安稳,别任性、别闹脾气,咱们一家人一条心,互相帮衬,把日子越过越红火。姐姐总是安安静静听着,轻轻点头,脸上带着温柔又乖巧的笑。
那时候的一切都安稳又明亮,阳光暖暖的,日子平平淡淡,却让人觉得踏实。我以为姐姐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有稳定的家,有可爱的孩子,有疼她的家人。我以为这场热热闹闹的婚礼,是她一生幸福的开始,从来没有往任何不好的方向去想。
我怎么也想不到,那样温柔笑着、满眼光亮的姐姐,会在不久后悄无声息地离开。更想不到,她会丢下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一去就再也没有音讯,没有电话,没有消息,像人间蒸发一样,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给我。
如今再回想姐姐结婚那天——她一身红装,眉眼闪亮,笑得温柔又美好。我才慢慢明白,那一天,不只是她婚礼的日子,也是我和她之间最无忧无虑、最完整快乐的时光。
后来这么多年,我一直带着她送我的那个黑色双肩包,旧了、破了、磨白了,我都舍不得换。书包上藏着她的温度,藏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藏着我从小到大,对姐姐最深的想念。
那段时光,我好好藏在心底,和她的笑容一起,一藏,就是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