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陈奶奶夜里没睡好,我给她凉点水。
简舒走近,往车里看了一眼。
陈奶奶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脸色不太好,不是正常的疲惫,是那种灰扑扑的、没有血色的不好。

陈奶奶?
老人睁开眼睛,冲她笑笑:

没事,就是有点累。
简舒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
不是正常的热,是那种发着烧的烫。

陈奶奶,你发烧了?

没有没有,就是天热……
简舒不听她解释,转身跑去找代弋。
代弋过来看了看,脸色沉下来。

热症,这几天太热,老人扛不住了。
陈爷爷手里的碗抖了抖,水洒出来一半。

能……能治吗?
代弋沉默了几秒。

降温,补水,休息,但我们的条件……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
他们的条件太差了,没有药,没有冰,没有医院,只有几瓶水和一辆破车。
陈奶奶虚弱地笑。

没事,我老婆子活了七十多年,够本了,你们走你们的,别管我。

说什么呢!
周桂芳走过来,难得地硬气。

咱们一起走,一起到,谁都不能落下。
她把自己省下来的半瓶水塞给陈爷爷。

给阿姨喝,我年轻,扛得住。
陈爷爷看着那半瓶水,手抖得更厉害了。
车队在一个废弃的村庄停下。
代弋说,不能再赶路了,陈奶奶需要休息,至少今天不能再走。
简舒找了个相对完整的房子,把陈奶奶扶进去躺下,房子没有窗,比外面凉快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陈奶奶躺在床上,喘得很费力。
陈爷爷坐在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简舒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离开,朵朵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小东西。

姐姐,这个给奶奶。
简舒低头一看,是半颗糖——朵朵一直舍不得吃的糖,从出发第一天就藏在口袋里。

朵朵……

吃了糖就不难受了,我发烧的时候,妈妈就给我吃糖。
简舒鼻子一酸,蹲下来抱住她。

朵朵真乖。
朵朵跑进去,把糖塞到陈奶奶手里,陈奶奶看着她,眼眶红了。

好孩子……好孩子……
糖被她握在手心里,没舍得吃。
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
陈奶奶的情况更差了,她开始说胡话,喊着一些听不懂的名字——可能是她的孩子,可能是她小时候的朋友,可能是早就离开这个世界的人。
陈爷爷一直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

老太婆,我在呢,我在呢。
下午三点,陈奶奶清醒了一会儿。
她看着陈爷爷,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年轻时一样。

老头子,这辈子跟你,我很开心。
陈爷爷的眼泪掉下来。

别说话,省点力气……

不说了……
陈奶奶闭上眼睛。

累了。
下午五点,太阳开始西斜。
陈奶奶走了。
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陈爷爷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简舒站在门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奶奶——那对颤巍巍的老夫妻,互相搀扶着,说“儿子联系不上,我们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想起一路上陈奶奶总是最后一个拿吃的,第一个起来守夜,明明自己最需要水,却总说“我不渴,给年轻人”。
她想起陈奶奶给朵朵讲故事,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怎么认识陈爷爷,讲那时候的天空还是蓝的。
现在,天空还是灰白的,太阳还是毒的,路还是长的。
但陈奶奶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