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章
第二天,天还在蒙蒙亮时霍璇就已经睁开了双眼,她把昨日傅恒说的话想了许久,思来想去辗转反侧,终究还是觉得他说的对。
光线迷蒙中,霍璇用目光静静描摹着那人的五官轮廓,从额至鼻再到嘴……想到他为了护她的一举一动,爱他的一言一行,霍璇心里微微泛起了蜜意。
她是谁呢?她是来自多年前的一缕残魂,是那个湮灭在北魏政治权斗下的牺牲品。
“傅恒啊……我是霍璇,是与你隔了几百年的霍璇。”
她的声音微弱,似乎夹杂着些许哽咽,她原是天上的皎月,孤傲冰冷,却是因为遇见了一个他,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她喃喃自语道,神情或悲或喜,或孤独或惆怅,蓦然间竟是忘了身旁还有一个人,“我呀,是一个女将军,我曾杀敌无数浴血战场,我们朝中的大臣们都很可笑,比你们这儿的人还要可笑十倍……他们一边唾弃我是个女人,一边却又巴不得我为他们挡下所有的刀枪。”
“我呢,从小就被我的父亲丢在军营中训练,丢在山林里历练。因为我没有兄长,所以我必须要接下霍家所有的担子……”
没有选择的权利啊,也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她犹记得军营的腥气有多么的恶臭,记得山野里的每晚她有多么的害怕。
“可是后来啊,我坐在屋顶上,本想着看看我那冰冷的没有感情的父亲在远处可还好,却意外的被城中百姓们的嬉戏打闹给吸引了。”
她体会过那种冰冷的生活,所以她不愿意让那些孩子们也因为城墙的破败与国家的覆灭而遭受这些,不想让大片大片的鲜血与滚滚硝烟摧毁了他们的幸福。
所以,她扛起了应抗的责任,再也不像当年那般怨怼,转而变得那般心甘情愿。
霍璇想着想着,一滴晶莹不自觉的滑落,她舔舐了唇边的滴落,呵呵,是苦涩的……她一个人背负的实在是太多太多,多到她的心坚如硬铁不容置疑。
“我的一生都曾潦倒,却唯独因为抱负而变得坚强……”
我本以为错付了两段不该有的感情后应该会学着束缚自己,不再去爱,哪知会遇到你呢?
傅恒,如果我第一个遇见的是你,该有多好啊。
霍璇笑笑,你看,自己又该说胡话了,他们隔了那么多年,如何第一个遇得到他呢?
“璇儿……别怕,以后有我护着你。”
兀地,傅恒出了声,一双覆有薄茧的手含住另一双软弱无骨的手。
霍璇被他突然发出的一声吓了一跳,语气不自然道:“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很早就醒了。”
他很早就醒了,在她目光灼灼半是苍凉半是无奈时就醒了。他静静听完了她说的一切,知道了那些她曾遭受过得炎凉,知道了那些她曾有过的无可奈何。
但是不怕了,以后有他陪她,他不会像他说的那些人那样,一边将她踩入泥淖一边又渴求着她的保护……这里由他护她。
“璇儿,我爱你,是真的很爱很爱。”傅恒凝视着她的眼睛逐字逐句道,他本以为自己除了魏璎珞,其他的女人他都不会在付出半点真心,可哪知世事无常偏生送了霍璇来到他的身边。
“傅恒,我也爱你,我曾以为我往后的日子里将再不会出现曙光,怎料你却是那般温柔的照亮我的世界。”
傅恒与霍璇,这两个人的名字都互相刻在了心里,她们想,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吧。
两人待在一起一阵后才各自起了床,屋外的瑾瑜领着丫头们备好洗漱的水,并且上前为霍璇挽发。
瑾瑜刚想动手却被一旁站着的傅恒阻止,霍璇他们都不解其意却见他自顾自地拿起木梳。
“璇儿的发,可以交与我手中。”
“小姐,霜月她……”
瑾瑜虽然很不想打扰自家小姐和姑爷的情意绵绵,却因为某些缘故又不得不出声。
霍璇见她提起霜月,十分不解,霜月不是被她放走了么,怎么如今……
“怎么了?!”
瑾瑜低声道:“霜月死了。”
“死了?!”霍璇兀地起身,身后的傅恒不知道她会这样激动,因此力度也没控制好,扯得霍璇一阵疼痛。
“是的,奴婢今日听人说有人死了,在长街那头。因此奴婢就去了一趟,看见霜月被雪埋了好久的样子,几乎都快成冰了,奴婢打听才知道是因为今日有人扫雪才发现的雪地里埋了一具尸体。”
说起那人,瑾瑜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生前那么美好的人死后的相貌却是十分骇人的。
听到这个消息后,霍璇站了起来,心里想到的是张泽。
那个老人虽迟迟暮矣,但霍璇看得出他对过往的后悔与对女儿的忏悔,她知道他对霜月的愧疚,知道他的悲伤,所以她放过了她,却是忘了早已有人容不下她。
此前,她还应该去刑部看看那个熟人……
“嘎吱嘎吱~”
一阵悉数的脚步声后,屋里的三人看见一个身穿乌木色侍卫服的人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他身上所佩戴的金刀在隆冬初出的日光下熠熠生辉,稀稀落落的芒刺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你怎么来了?!”
傅恒出声问道,来人正是他的故友——海兰察。
海兰察收起零落的脚步,雪地上搁浅的印迹纷纷亮出,他掸去身上的雾气,眉眼间的凝重仿佛结成的冰花,“我不来你怕是都忘了我这个兄弟了。”
傅恒见他面露难色,知道肯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一旁站着的霍璇也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她立马逐人出去,并带着瑾瑜出了这明月轩,准备泡一壶茶来。
“发生了什么事?”
海兰察看了一眼远去的霍璇,看着那道背影竟是有些不忍,因为他接下来说的话恐怕于她是有些残忍的。
斟酌半晌后,海兰察终是开了口,“皇上恢复了你的职位,并命你即刻入宫。”
“那么急?!你可知是什么事么?”
“我……诶……金川那边出了事了,此前有霍将军他们浴血征伐……但如今皇上已经决定罢黜了霍将军,朝中无合适的人可出战金川,我怕……”
怕皇上令富察傅恒出征,毕竟他是将门之子……
富察傅恒征愣了一瞬,尔后又同海兰察疾步离去,他是那样的步履匆匆,以至于都来不及与她道一声别。
如果能够力挽狂澜,是否能够留有一丝陪在她身边机会?!
风住了,雪停了,隆冬时节已经在梅香的凋零下渐渐远去……
霍璇回来时,屋里已经不见了人影,她悄悄地将手中端着的白瓷茶壶放在桌上,滚滚的茶水烟雾缭绕,氤氲了一室茶香。她挑起壶盖,拨弄着那些浮浮沉沉的碧色新叶,看着那些或舒或卷的叶子,霍璇没有来的发出一声感慨。
“小姐……”瑾瑜推门而入,霍璇亦是及时的收回了情绪,“走吧。”
她说过,不会让任何一个触及过她的底线的人好受,既是霍璇,必当说到做到。
刑部——
李大人慌慌忙忙地出来迎接这尊祖宗,脚下生风般跑的几块,他看着眼前如修罗场上走出来的女子不禁胆寒。
明明他都已经放了霍萧然他们了,怎么、怎么这人还来找他麻烦呢。
“少、少夫人……”
霍璇一身简便的骑装,带着瑾瑜大摇大摆的走近牢房,通身的气势镇压住了李大人这个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面对着此番殷勤备至的李大人,霍璇看得多看他一眼,她今天来的目的不在他,而是在于另一个人,那个设计她,意图铲除他们的人。
“弘昼呢?!”
朱唇轻启,短短的三个字气势凌厉,眉眼间的丹砂宛若开在彼岸的归途,冷漠、嗜血。
这女人比上次怒火冲冲的模样更加恐怖了……为何之前没人说过霍家的小姐是这个样子的呢?
李大人大着胆子,朗声开口道:“和亲王他、他在最右侧的一间牢房中。”
霍璇眯起眼睛,举步朝李大人所说的那个方向走去,哪知入眼的不是她所想像的那样狼狈。
“这就是刑部对待犯人的态度?!怎么之前我夫君困在这儿的时候没有这般待遇呢?”
李大人是真的急了,他哪知道这女人会在这个时候赶来呢?那牢中再怎么说也是王爷,如何……
“如今那还有什么和亲王了,有的,只是一个庶民弘昼罢了。”
“李大人上次使用的鞭子不错,可否借我一用?!”
这不是在商量,而且用毋庸置疑的口吻命令着李大人,没办法,眼前的女人他惹不起,单是她的两重身份就足以令他惶恐,本以为富察府与霍府会失势……哪知风水轮转苍天不易。
他乖乖的取来了那鞭子,霍璇提起鞭子就朝里走去,李大人想要出手阻止,却被瑾瑜堪堪拉下动弹不得。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霍璇缓缓推开,狱中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嘶磨声惊醒,见来人是霍璇不由地朝里爬了几步。
“霍、霍璇,你想做什么?!”
“你不是挺聪的嘛,不如猜猜?!”
霍璇挑眉,素白的手掌握住鞭子,往空中抛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之后便听得一声皮肉割裂的声音传来。
“弘昼啊弘昼,你若乖乖地也就罢了,可你非得惹上我,那你就只得自认倒霉喽。”
“我、我还不是为了对付魏璎珞,别忘了,她可是你丈夫的老情人!!!”弘昼呲牙咧嘴道,一粒粒汗珠浃背而出。
“那也轮不到你置喙!”
霍璇冷笑连连,一步步便弘昼走去,阴翳下,弘昼觉得这女人恍若换了一个人似得……
想他弘昼聪明了一世,也可以说糊涂了一世,他伪装了那么多年,怎么就偏偏败在了此处!他明明已经令弘历相信他是一个真正的纨绔王爷,让他知道他是个成日只知道游手好闲的闲散王爷,都那么多年了,可又怎会败北此处呢?!
弘昼目眦欲裂,心中浮起的不甘与愤愤勃然而起,为他本就狰狞的面容增添了几分诡色,在昏暗下越发显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