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傅恒发现了，自那日从长春宫回来后霍璇就一直有意无意地躲着他，他们两人如今虽同住明月轩，但毕竟院子有那么大，若是霍璇成心躲着他他也无可奈何。

　　他是不懂的，为什么他的璇儿会多躲着他呢？如同上次，傅恒去霍府与岳丈商量些事，回来却不见霍璇的影子，他叫住瑾瑜并向她打听霍璇是怎么了，可这丫头也是个不清楚的。

　　思来想去，富察傅恒还是觉得有必要亲自去问问。

　　天上乌云密布，隆冬已然残消，昔日大片大片的茫茫已经涣散许多，雪融成水自檐角滴滴坠落。

　　傅恒推开梨木制成的雕花木门，屋内冉冉升起的烟雾遇到悄然入门的寒风被吹的四慌八乱横行逃走。一身风尘的傅恒褪去外袍，走到翠色琉璃八宝屏风的后面，果见那个削肩薄背的女子背对他面朝里的躺下了。

　　一连数日，霍璇都是这般，不论他来的多么早皆是这样早早地躺下了。

　　傅恒坐在一旁，软棉丝被在他的重力下骤然被压成一个弧度。他侧过身子望向里边状似睡得安稳的女子，优雅修长的手指绕起霍璇那一头如墨的长发。

　　他嗓音温柔像是无奈，“璇儿，我知道你没睡着。”

　　里边的霍璇听的这话立时睁开了眼，只是却迟迟不转过身。

　　见女子没动静，傅恒垂下眼眸，指尖的发在他手掌里被顺的整整齐齐的好似梳过一般，“这几日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你这些天的异常与方妈妈说的那些话有关，璇儿……你，当真是霍璇么？”

　　他的确是有过一些疑虑的，就像是霍璇，他曾多次听姐姐说过霍璇，所以即使是当年没见过这个女子却也是听得一耳朵的。

　　虽然他不知道以前的霍璇是什么样的，也无从了解到她究竟是有了些什么变化，可他却是知道一个将军府的独生嫡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的女子是绝对不会有着那般苍凉的眼神。

　　霍璇听到他的问话，想要说些什么却也无从可说……她能说什么呢？她的来历是那么的荒诞，甚至可以说是可笑，她能有什么角度去告诉他呢？！

　　霍璇突然觉得那种迷失多年的苍凉与空虚、无助又袭上了心头，久违的绝境打破了她幻想多年的安逸生活。

　　舒适美好的生活过得太久，以至于她都忘记了曾经的破败岁月，那些光华与表在其外的金玉总归来的不如败絮那般深入骨髓。

　　他们似乎都忘了，或者说是有意无意的忽视了那些隔着远久长河的微小差异……直到旁人的一句话就打破了沉寂许久的湖泊，泛起了久久不能散去的涟漪。

　　是啊，傅恒怎么就忘了呢，他们第一次的春光旖旎生生幻灭的那次，她醉酒后表现出的不正常……还有灵安寺受了重伤后异于平常女子的坚韧，更有救他们时的临危不惧有勇有谋……

　　太多太多的微小细节有如洪水般袭来。

　　想起当年他与她情难自持几乎埋没理智时，他是被她绝望的哭泣与呢喃给阻止的，他怜她，所以即使箭在弦上他也生生放弃了拉弓的理念。那时的他被撩拨的心烦意乱，过后竟是忘了那些破碎的字语。

　　如今想来，那些话竟是“对不起”和“你为什么要骗我……”，据傅恒所知道的，年少的霍璇一直待在霍府，结识的人除了几个闺阁蜜友便再无其他，那么她又从何说出“骗她”的话呢！

　　即使心里已有一个昭然若揭的答案，傅恒还是温声哄着霍璇，留在霍璇发间的手指依旧静静抚摸着，“璇儿……不管你是谁，我爱的都只是你。”

　　我爱的都只是你！

　　短短一句话，惊起的惊涛骇浪不亚于当初她来到这儿的讶异，明明方才还是愁云密布此刻却又仿佛像是拨开云雾终见日的喜悦。

　　他说……他爱她……

　　她是理智的，亦是克制的。即使听到这番话，即使心底有一股不知名的柔软化开，可她依旧侧过身子不敢去看他。

　　或许是害怕这是一场梦吧，害怕失去。所有的失望都是在失去前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才有得失望乃至绝望。

　　“璇儿，我等你，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想说也罢，只要你好，就可。”

　　傅恒轻声，俯下身子在霍璇的侧脸上落下一吻后，方才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夜落巫山，云雾渐起。富察傅恒凝视着身侧的背影，如今才发现，那个背影是有些落幕的，就像是经历了许多大起大落悲欢离合后才练就的。

　　他的璇儿，曾经到底经历过什么呢……傅恒虽不知道，却分外怜惜。

　　未曾在过往遇见你，那便由余生弥补吧。

　　长春宫——

　　夜色弥扉下，两个人影立于宫墙一角，隔边树叶绰绰约约地落在墙头，斑驳的剪影过着依稀明光隐在一边，像是个怀春少女般娇羞可爱。

　　水色宫装的女子面露喜色眼笑眉开地望着面前的男子。

　　男子身形高大身带佩刀，本该严肃的他此刻却手里端着一方细致精巧的糕点盒，并带着一脸憨笑的望着眼前的少女。

　　“明玉，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说你的……这次、这次就原谅我吧。”海兰察言语不顺，脸上亦是浮起一抹红色，若不是夜色太黑，他可还真是免不了要被心上人嘲笑一通。

　　明玉本就是个大大咧咧的人，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当下就笑嘻嘻地接过那盒糕点。

　　“诶……”明玉咬了一口糕饼后就止不住叹息一声，可怜海兰察这个愣头小子还以为是自己买的好点不好吃，急急忙忙断断续续解释道。

　　明玉被他那笨拙的样子给逗笑了，“是璎珞，她回去探亲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的来。”

　　探亲？！

　　“诶……富察侍卫什么时候当值啊？？！”

　　前一个问题还没想好，这明玉又抛来一个，海兰察知道明玉是为了魏璎珞，可人家傅恒……早已是……早已是抱得美人归啊！

　　看着少女满含期待的眼神，海兰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这个少女会为了魏璎珞而做出什么不合礼法的举动。

　　“傅恒在富察府，我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这倒是实话了，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富察傅恒就很少与他见面，估计也是怕连累他了吧。

　　兀地，像是想到什么般，海兰察正色道：“明玉，我劝你不要再让魏璎珞把心思放在傅恒身上了。”

　　“凭什么？！哪个位置……唔唔！”

　　海兰察捂住明玉的嘴，一个劲的对她使眼色，都这个时候了，明玉还在说这些混账话。

　　明玉似是缴械投降般，也不挣扎了，只是眼神微微有些落幕。

　　这些年来，她不是没有看到富察傅恒对霍璇与璎珞的态度转变……可她就是为璎珞打抱不平啊，凭什么。

　　海兰察见她平稳了些，才又道：“你也别再惦记着这些了，傅恒他与少夫人挺好的，我看得出，傅恒啊，是真的很爱很爱少夫人。”

　　明玉沉默了，她何尝看不出呢？平常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我先回去了，你……”

　　“好，你小心些。”

　　明玉转身走了几步后，复而又转头唤住海兰察，“你让富察侍卫近日注意些。”

　　啊？！

　　海兰察一懵，不一会就反应过来了，他连忙点点头，目送着少女的离去。

　　既然是璎珞爱着的人，那便帮他一把，即使这些根本帮不到他，她也要提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