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是刺目的白,密密麻麻的白炽灯晃的我双眼刺痛。
眼瞳聚焦,视觉恢复。
我才看清那密密麻麻的不是白炽灯,是一个足有双开门冰箱那么大的精密仪器,上面全是各色线圈和不规则闪动的指示灯。
“傅妍,B07号,恭喜你,成功苏醒。”
我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凝神看着眼前穿着白大褂的人,直觉告诉我,她不是医生。
“别担心,暂时性失声是正常的,大约半小时会恢复。”
她不再看我,低头絮叨着在手板上写写画画,“这样看来上次和患者的主动沟通是有一定效力的,意识波动会变得更强,主动寻找突破口……”
半小时后,我开口问了第一句话,“这是怎么回事?”
白大褂波澜不惊的递给了我一沓厚重的签约文件。
“这里是人类意识研究所,一个月前你出车祸成了植物人,你父母负担不起你的医疗费用,自愿签字让你参加我们的康复实验。”
我翻看了一下文件,基本理解了我父母的做法。
这实验室一直在大量招收脑损伤和濒临脑死亡的患者,用于脑意识康复实验。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出过车祸,可我看了下我的全身,好像并没有什么伤口。
我家里不算有钱,脑损伤严重到那个程度,要想维持身体机能,吊着一口气,我父母砸锅卖铁也维持不了半个月。
她微笑着等我看完,补充道:“你很幸运,截止目前,你是实验里唯一一个苏醒过来的。”
“那……小说,那个世界……”
“具体的您可以看合同附件,有基本原理。”她淡漠的笑,“请等医生过来为您做最后的身体检查,确认四肢康健情况,您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我躺在床上默默地翻着我的实验记录,满嘴都是生涩的铁锈味。
一个月前我路过建筑楼层,被高空抛物砸中后脑,几乎当场死亡……
我看到这里,下意识摸了摸后脑,果然,头发被剃掉了一大片,绷带已经拆了,刀口深而密。
医院救治无果,在脑死亡之前送到了研究中心,作为实验体参与研究。
我看到了附加条款,也就是说,如果我在实验中生理死亡,研究院不负任何责任。
我眼里的倒计时是研究人员植入我脑海里的潜意识,相当于一个刺激机制,时刻刺激我生的欲望。
研究员见我还是困惑,好心解释道:“您说的小说,是我们向民间小说家收购的废稿,以它为脚本,编制的程序代码,也就是说您的意识所经历的一切,看到的一切,都是编码而已,不必太过介怀。”
不介怀……怎么可能不介怀?
如果说吕珠南柱就是程序的工具人,用来刺激我自我修复脑损伤,那么十二呢?
我说出了我的疑问,研究员摇了摇头,“这套编码到目前为止使用过的只有两个人,另一个比你早半年,很遗憾,他的意识在投放之后两个月失去检测记录,再没有醒过来。”
她似乎不愿意多说,字斟句酌的道:“我们猜测是潜意识设置出了问题,所以到你的时候,我们改成了倒计时,成效显著。”
我木讷的点了点头,原来没有十二,没有吕珠,没有南柱……一切都是一场空。
这他娘的和那些烂俗电影烂俗小说有什么区别?
我这……烂俗的人生……
我忽然感到无垠的空洞,从没想这样看透生死之后的凄凉。
“那我要怎么确认我现在所在的就是现实,而不是什么代码世界?”
研究员笑了笑,取出自己的手机,走到我面前跟我合了张影,拍下了我苍白空洞的脸。
她说:“代码世界里,你是不会在任何摄影设备上留下记录,相信你自己也知道。”
我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又看了眼头顶的监控,脑子忽然炸出一个念头。
“可是……南柱,吕珠,还有十二,他们也不会出现在监控里!”
研究员蹙眉想了想,“你说的是这个脚本里的一对主角吧?检测时确实有异样波动,不过他们就像是游戏里的npc,应该会被监控记录才对,您说的十二……代码里并不存在。”
我忽然觉得,有可能……主角们的觉醒是真实的,也是绝望的。
他们有了自我意识,天真的以为自己不一样,可以逃离那鬼地方,可最终还是变回了冷冰冰的代码。
我颤抖着叹气,闭眼回想我这一个月经历的一切。
医生来对我做了全身检查,给我输了一瓶葡萄糖,嘱咐研究员,说输完就能出去填表格准备出院。
外头起了一阵骚乱,许多杂乱的脚步声涌到了我隔壁。
研究员去门口看了看,回来的时候很高兴,“你说巧不巧,跟你用过同一套代码的患者也醒了,医生在检查,好像没什么大问题。”
我有点疑心,问了他的名字,研究员说了个很陌生的男人名字,我于是不再关注,心如死灰等着出院,将这大梦一场抛掷脑后。
然而她似乎很有谈兴,她说:“他和你情况不一样,一年前送到这里来,人还算清醒的,患了很严重的被害妄想症,家属几乎已经要放弃了,才送到这里来。他是第一批实验者,我们设定的期限就是一年,过两天还不苏醒会被执行安乐死。”
那种若隐若现的熟悉感又浮上心头,“他的潜意识设置机制是什么?”
研究员似乎在思考,能不能说,半晌她道:“他是精神问题,太害怕被杀,所以他的潜意识机制是自杀。只要他肯自杀,他就能出来。”
自杀……自杀……是自杀!
我猛地掀开被子,翻身下了床,脚刚踩上地面,人就软的像摊烂泥。
她跑来扶我,“请保持冷静,您怎么了?”
我牙齿打架,朝着门边爬,“你让我过去看看他,就一眼,我需要确认……”
然后我就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床边的人换了个白大褂男人。
他说我情绪太激动,需要留下监测几天,已经通知了父母过几天再来接。
我问能不能出去到院子走走。
他答应了。
我已经能扶着扶手,沿着冰冷的研究院大楼,缓慢的走向院子,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落日余晖闪着玫瑰金色,大片大片的红晕晕染开来,洒满了天际,像是柔软梦幻的棉花糖。
亭子里有个人影,孤孤单单的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柔软的毯子。
他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背影说不出的熟悉。
我魔障一般径直走过去,看到了他的脸。
他没有因为我过于震惊而直白的目光感到不适,他沙哑的说:“你好。”
起风了,路边的灌木丛哗啦啦的响,风吹动了他额角柔软的头发,发丝拂动他苍白瘦削的下颌,勾勒出一张深深刻在我脑海里的脸。
“你好……”我没注意到,我早已经是泪流满面。
他缓缓的抬眸看我,目光安静而温和,“你为什么要哭?”
“你叫什么名字?”我摸了下脸,一片潮湿。
“我不记得了。”
“那我给你起一个,叫十二好不好?”
他眨了眨眼,整个人沐浴在柔和的夕阳里,温柔沉静,安定可靠。
“好。”
记忆里,他从未对我说过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