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上土瓦绽裂开来,几块土屑弹到了我身上。
一只比我脑袋还大一圈的花盆,不知道从几楼摔了出来。
如果我留在原地,应该脑浆都会被砸出来。
那只突如其来的手的主人大概是惊讶,没有放开我的手腕。
他说:“好险。”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在刚才,他抓住我的这一瞬间。
我视网膜上的倒计时30天消失了,那刺目惊心的鲜红消失了。
潮水般的狂喜攫住了我的心脏。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不用死了?死亡倒计时结束了?
他很高,身形修长,我抬头去看他的脸,嘴角的笑一点一点消失。
他没有五官,整张脸都在虚幻中朦胧不清。
我踮起脚凑近了去看,也看不清个所以然,他的五官始终是模糊不清的。
这意味着,他只是一个龙套,一个炮灰,一个路人甲,连面目都不配拥有。
他的胸牌上面显示他是跟我一个班的,可我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胸牌上只有班级,没有名字。
我的心一点一点跌入谷底。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没有五官,没有姓名,甚至没人记得。
我紧紧的握着他的手,才发觉他的手掌连指纹都没有。
他的手掌宽厚温和,因为没有指纹,显得奇异的光滑。
我死死攥着他,生怕他就此跑掉,钻进一众同他一样,没有脸孔姓名的路人甲里,消失不见。
他很温驯,甚至是木讷,从始至终,即便我都掐红了他的手背,也丝毫没有挣扎的意思。
我大剌剌的问:“同学,你是跟我一个班的吧?我怎么都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你刚才救了我,我总得请你吃个饭表示感谢吧。”
他默声,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没有名字。”
我忽然冒出一个猜想,他会不会是跟我一样,忽然就被丢到这么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有天然的亲切感。
自从接触他那一刻开始,我眼前的倒计时就奇异的消失了。
不论怎么说,他都绝对不是普通的龙套,我绝对不能把他弄丢。
我拽着他,一路风风火火跑回教室,看到了那几朵塑料花。
她们正在无所不用其极的辱骂我,猛然看到我推门进来,吓得噤声。
“妍姐……我们……你听我们解释……”
我懒得跟这几个蠢货计较,毕竟她们什么都比不过我,也只能这样憋屈的背后嚼舌根。
我把身后的男生推到她们面前。
“你们几个看看,他是咱们班的,你们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塑料花们给我问懵了,仔细的打量了一下他。
塑料花二号战战兢兢的说:“妍姐……他真是咱们班的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塑料花三号又说:“我好像是记得有这么个人来着,他叫什么,叫什么……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你们看得见他长什么样子吗?”我问。
塑料花们疑惑不解,说:“没印象,应该是很普通。”
她们跟我一样,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路人甲完全没有印象,也看不清他的脸。
我找了班长来,要了学生名册翻看。
前两页都是我有印象的人,信息完整详细。
后两页是大片大片的空白,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其他什么都没有。
全班35个人,只有15个人是有详细信息的,其余的全是面目模糊,没有名字的龙套。
我拉着男生,仔细记下了他的轮廓,终于在最后一页的中间,找到了与他对应的学生栏。
不出所料是一片空白,除了一个轮廓的雏形,什么都没有。
我从龙套一号开始数,数到他正好是第十二个。
我把他拉到一边,说:“你没有名字,我以后就叫你十二,你有什么事情,记得及时找我。”
“十二。”他很认真的念了一遍。
我觉得他看上去有点傻,不免担忧,“你记得住吗?作为龙套,该不会连记忆都只有七秒钟吧?”
他又呆楞了会儿,缓缓地说:“记得住,我记得你。”
他这么说,我没由来的心底一暖,也就也信了,心里松了口气,这才试探着放开他的手。
放开他手的那一瞬间,倒计时又回来了。
鲜红色的“30天”盘踞在视线左下角,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又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本来转身要走,看到我这样,又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我往复试了好几次。
发现了规律。
只有我和他皮肤接触的时候,倒计时才会消失,接触衣服头发都不行,只能是皮肤身体。
而且倒计时并未停止,我看不到它的时候,它还是在无声的,绝望的流逝。
我想杜绝倒计时的压迫侵扰,只有无时不刻的牵着他的手,可这显然不行,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那个花盆就那么不早不晚的要砸死我,是巧合吗?
陷害吕珠和我,散布小黄图的到底是谁?吕珠一直给我的那种违和感,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我满腹都是疑问,可最终还是放开了他。
他默默的走到教室最后的一个脚落坐下,开始安静的发呆。
我看着他,甚至不记得我们教室里有那么一个座位。
上课铃响,英语老师走了进来,照旧起立问好,招呼大家拿出课本,开始上课。
十二也听话的拿出来,老师让读单词,他也跟随着大家一起朗读,那么普通,那么没有存在感。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刚才要救我,一个龙套会有救人的想法吗?为什么我接触他,倒计时会消失?
我特么也太难了,脑汁绞尽了,也想不出合理的答案。
闭眼睁眼,无处不在,篆刻在我眼瞳上的倒计时,时刻绞紧着我脑子里那根弦,不得半刻喘息。
课上到一半,蓝尔陪着吕珠回了教室。
她的脸还是肿,但是情绪稳定,含糊解释了几句,老师也没为难她。
毕竟是女主,人人信任,人人偏袒的排面还是要有的。
蓝尔警告的看我一眼,回到了座位。
南柱坐在靠后的位置,警惕戒备的盯着蓝尔。
我都懒得翻白眼的,娘的烂俗校园文。
估计接下来就是两男抢一女,争风吃醋的环节了。
一般这种情况,都是鸡飞狗跳,非要搞得人尽皆知,再由男主来一个爱的告白,宣誓主权。
我寻思着自己最好还是别插手的的好,暂时保住小命比较重要。
我去了楼上掉花盆的教室,学生说那个点儿全班都在外面上体育课,教室里没人,是锁住的,不可能有人动那个花盆。
而且花盆很大,当初是放在窗台上,离边缘至少一米远,一般女生一个人没办法搬动。
我彻底混乱了,那就是说这花盆摆明了是故意掉下来的。
这哪个缺德货啊?
又来了一个要杀我的?还是原先某个想杀我的人又故技重施,想干掉我?
我怏怏的回到了教室,忽然想起我走前忘了带着十二,他离开我视线十几分钟了。
他的座位空荡荡的,连本书都没有。
我想到某种可能,心骤然狂跳起来,随手抓住旁边的一朵塑料花。
“那个座位,坐那个座位的人呢?那个男生?刚刚指给你看的那个人呢?他去哪儿了?!”
塑料花大概觉得我今天被狗咬了,老是发疯。
她敢怒不敢言,都哆嗦着说:“妍姐,哪里有人啊,我都不记得那个座位有人,那里不是一直都是空着的吗?”
我颓然瘫坐下来,自嘲的笑笑。
他是个龙套啊,一转头,就没人会记得他了。
只有我记得,我刚才给他取名叫做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