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云深不知处的兰室浸润在晨雾里，青竹影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织成流动的纹章。蓝启仁手持乌木戒尺，银白长须随着诵读微微颤动，三千条蓝氏家规从他口中吐出，像被晾晒的素绢般刻板工整。满堂世家子弟垂首端坐，唯有点点墨香在寂静中流转，忽被一阵环佩相撞的脆响划破——千锦曦斜倚在东侧窗畔，绣着金线琵琶纹的广袖垂落，指尖勾着琵琶吊坠悠然翻转。

“‘群居守口，独坐防心’‘食不过三爵’……”她忽然嗤笑出声，吊坠上的秘银铃铛叮咚作响，惊得前排修士纷纷侧目。千锦曦将菱形玉髓凑到眼前，阳光穿透晶莹的玉石，在她眼底投下细碎光斑，“蓝老先生，这般咬文嚼字，莫不是要把人闷成木雕？”

戒尺如惊雷砸在案几上，震得竹简簌簌作响。蓝启仁脖颈青筋暴起：“公主！云深不知处乃教化之地，岂容你……”话音未落，千锦曦已从袖中抽出银丝琵琶。她足尖轻点案几借力，旋身跃上长案，璎珞裙摆扫过整齐的砚台，墨汁飞溅在雪白宣纸，倒像是即兴挥就的狂草。

指尖如蝶掠过琴弦，原本庄严肃穆的“禁酒令”化作醉意朦胧的小调，鼓点般的节奏里混入了莲花坞夜市的吆喝声。当唱到“不可疾行”时，她突然加快指速，琵琶声如暴雨骤至，惊得廊下白鸽扑棱棱撞碎晨雾。最妙的是即兴加入的滑音，尾调竟模仿着白鹤清亮的长鸣，引得窗外竹海沙沙作响，似在应和这场放肆的演奏。

“成何体统！”蓝启仁的戒尺狠狠砸向地面，却被千锦曦一个华丽的轮指化作曲中伴奏。她歪头挑眉，眼尾丹砂随着笑意晕染，琵琶弦上迸出的音符调皮地钻进蓝启仁耳中，将斥责的话语拆解成跳跃的装饰音。堂下魏无羡憋得满脸通红，用宽大的袖摆掩住失控的笑意；江澄虽绷着脸训斥，耳尖却红得能滴血——昨夜他分明见这骄纵的公主，趴在案前用朱砂笔在《雅正集》边角画歪鼻子小人。

“二公子！快管管她！”有弟子拍案而起。蓝忘机抚琴的手微微一顿，七弦琴竟共鸣出清越回响。千锦曦狡黠一笑，突然将琵琶横抱，把蓝忘机前日所作的《清心音》揉进家规诵读声中。庄重的曲调撞上她肆意的改编，如同寒潭落入星火，雅正与不羁在琴音中激烈碰撞，竟酿出令人微醺的奇妙韵律。

当最后一条“不可妄议他人”化作带着颤音的讽刺曲调，蓝启仁的白发几乎要竖起来：“来人！罚她去藏书阁抄……”“且慢！”千锦曦足尖点地轻盈落地，琵琶斜挎在肩头，活像个得胜的将军，“我再奏一曲。若能让这些规矩‘活’过来，蓝老先生可要说话算话！”

不等应允，她已怀抱琵琶闭目凝神。兰室内温度骤降，万千音符自弦上倾泻而出，化作银白流光缠绕着廊柱盘旋上升。那些刻板的家规条文竟从卷轴上飘下，在空中幻化成山间奔跃的麋鹿、溪畔戏水的孩童。最震撼的是，蓝氏先祖画像上的衣袂无风自动，仿佛在为这场惊世骇俗的演奏颔首赞叹。

余音消散时，满堂寂静如空谷。千锦曦甩了甩发麻的指尖，突然爆发出清脆的笑声，惊起檐角铜铃叮咚作响：“蓝老先生，这下您的规矩，可算能入活人耳了吧？”蓝启仁张了张嘴，最终将斥责咽回喉咙。晨光穿过薄雾，落在少女飞扬的眉梢，江澄望着那个在光影中肆意大笑的身影，突然明白：有些禁锢，生来就是要被鲜活的灵魂撞出裂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