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坞夜雨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珠砸在莲花坞的黛瓦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江澄立在祠堂门前,指节死死攥着紫电,金属握柄上的纹路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廊下,十六岁的江安与江蘅并肩而立,少年人腰间用千锦曦琵琶残片打磨的碎玉佩,在雨幕中泛着冷光。
“父亲,大梵山那位......真的是母亲?”江蘅攥紧油纸伞,伞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她眉梢眼角皆是千锦曦的艳丽,此刻却拧着与江澄如出一辙的锐利眉峰。江安默不作声地往前半步,将妹妹挡在身后,衣摆下藏着的短笛微微发烫——那是他照着记忆里千锦曦琵琶音律改制的防身法器,此刻正与祠堂内某种力量共鸣震颤。
江澄喉结剧烈滚动,推开门时带起的风扑灭半盏长明灯。牌位前的香炉积着厚厚香灰,他望着十六年前亲手刻下的“先夫人千氏锦曦之灵位”,碑文边角被岁月磨出了包浆。“你们从小就知道母亲死于鬼将军之手,”他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胸腔里挤出来,混着雨声愈发沙哑,“却不知她为何要在产后最虚弱的时候,拼了命去挡那致命一击。”
江安的短笛“当啷”坠地。少年无数次在莲花池畔练习音律,想象着母亲的模样,却从未将记忆里染血的白衣,与刚诞下双生子的虚弱身躯联系在一起。江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忽然想起幼时偷翻父亲书房,那卷画着千族秘宝的残页——上面的琵琶吊坠,与大梵山那个冷漠女子颈间的银饰分毫不差。
供桌突然剧烈震动,牌位后的暗格应声而开,露出半截嵌玉琵琶。断裂处的纹路狰狞如伤口,却在暴雨裹挟的银光中泛起温润光泽。千锦曦颈间琵琶吊坠的虚影穿透雨幕浮现,残件凌空悬浮,竟严丝合缝地拼接完整。江澄瞳孔骤缩,十六年前的画面如潮水涌来:乱葬岗的血雾里,千锦曦踩着满地尸骸扑向鬼将军,颈间银链在灵力暴走中寸寸崩裂。
“她从来不是你们想象中温婉的母亲。”江澄的指尖抚过琵琶断裂处的豁口,仿佛触到十六年前那截染血的银链,“听学时她敢把蓝氏家规当乐谱弹,成亲那日嫌喜服不够张扬,非要在嫁衣上绣满金线琵琶纹。”他突然笑出声,却比哭更刺耳,“可那天,她抱着你们刚落地,连产婆递来的参汤都没喝一口,就听见外面喊‘鬼将军失控’......”
琵琶突然发出刺耳嗡鸣,琴弦震颤间,十六年前的画面如青烟在祠堂内重现:千锦曦跌跌撞撞冲出产房,苍白的脸上却挂着近乎偏执的狠厉。她扯断颈间吊坠,银链化作光刃缠住鬼将军利爪,染血的指尖重重按在琵琶上,全然不顾灵力反噬的紫纹正顺着经脉蔓延。最后那一刻,她将吊坠塞进江澄掌心,恶狠狠地说:“敢让我的孩子少根头发,做鬼也不放过你!”
月光穿透云层时,江蘅颤抖着拾起短笛。她记得父亲总说母亲骄纵任性,却从未讲过这些往事。笛声响起的刹那,江安周身灵力如潮水汇入,完整的琵琶发出空灵回响,秘银铃铛摇晃出细碎声响。江澄望着儿女与圣物共鸣的模样,终于读懂大梵山那道冷漠目光下的真相——即便记忆尽失,那个骄纵张扬的千锦曦,仍在以最孤勇的方式守护着血脉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