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芊！”韩烁绝望的声音叫陈小千听得心都要碎了，她多想再抱抱他，再看看他。她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还未触到韩烁的下颌，就无力地滑落了。

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陈小千不知怎的想起，那日她看到苏沐和沅沅有情却不能相守，忍不住对韩烁感叹，在感情里面，两个人都开诚布公多好，为什么要你为了我、我为了你，闹成这个样子？

原来，纵使看得再通透也只是别人。事到临头，她竟也半点不能免俗。

陈小千一个人飘飘荡荡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别人听不见她也看不见她。从前总是好奇，人若死了，是否真的有灵魂，这下自己成了灵魂，也算是解了疑惑。这一路上她不曾见过别的鬼，也不知道要这样飘飘荡荡到何时。

直到某一日撞上了黑白无常，被压着走过黄泉路，穿过三途河，来到地府第十殿。

“黑白无常，为何将生魂拘来？”

高台之上轮转王不怒自威，陈小千初来乍到，不敢开口。黑无常俯首答道：“尊上容禀，此女虽是生魂，可肉身不在，无法还阳又无去处，小人等不好任她在外游荡，故带回阎罗殿，请尊上定夺。”

轮转王查阅一番生死薄，奇道：“怪哉！生死簿上竟无此女名姓？”说完阖目许久，探查三界后了然，“竟非此间人！你从何处而来？”

陈小千苦笑，“我也不知道，睡了一觉莫名其妙就来了。”

轮转王沉吟不语，许久后才道：“既是意外，便由本座亲自送你回去。”

陈小千壮着胆子开口，“我可不可以留下来？”

白无常怕她莽撞得罪阎罗，斥道：“大胆，你可知此地是何处，如何由得你做主？”

陈小千低下头不语，轮转王倒是生出几分好奇，问道：“你肉身不在此间，留下来也不过是一缕生魂，何故？”

陈小千立刻道：“有人在等我回去，就算……就算他听不到我也看不到我，我也想陪在他身边。”

轮转王叹道：“世人多健忘，你这样陪着他，焉知他不会另觅新欢？”

闻言陈小千愣了愣，第一次抬起头直视那高高在上的神明，“我只是想陪着他，他若一直记得我，我便陪他怀念，若是……若是他哪一日将我放下了，我也只有欢喜。”

黑无常无声看她一眼，心下暗暗惊奇，千百年来在这地府也不是没见生死难离不肯投胎的小情侣，可无一不是强求对方一心一意的，头回见到一个拼了自个儿性命却不求来日的，忍不住劝道：“你既知陪着他他也不知道，又何必呢？须知你不是此间人，不上生死薄，若就此返回阳间，错过了回家的时机，便再也入不了轮回了！”

陈小千眼前浮现韩烁的脸，未语先笑，“不入轮回吗？那便不入吧！”

“痴儿！”轮转王自高台之上挥挥手，“由她去吧。”

陈小千大喜，跪下诚心诚意地叩了一个头，跟着白无常走出了阎罗殿，回阳间去了。

黑无常不忍，试探着开口，“尊上，地府毕竟有地府的规矩，这凡间小女子年轻识浅，便由着她这般胡闹不成？”

轮转王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既是因地府之故出现的纰漏，便给她一个补偿吧。”

语毕阖目不言，黑无常心领神会，躬身行礼后悄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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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神话里说的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是真的。

陈小千看着天空中飘落的片片雪花感叹，在地府这小半天功夫，人间竟已过去了小半年，若不是白无常将她直接送到了玄虎城，她怕是今年都不一定能在见到韩烁了。

站在玄虎城的大街上，陈小千一时有些茫然，她不知道韩烁的府邸在哪，索性顺着人流往前走，耳旁是玄虎城百姓的闲谈。

“少君回城半载不曾露面，此次若非年终尾祭（1），怕是也见不到呢！”

“谁说不是呢！听说是身子不好一直在府中修养，可少君这心疾不是已经痊愈了吗？”

“我听说是前次同花垣那一战里受了伤的。”

“不是不是，据说是为了那花垣三公主害得相思病，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那花垣城的三公主自与少君和离后也未再婚，莫不是也在等咱们少君？”

“依我看如今我玄虎与花垣修好，说不定二人能再续前缘！”

陈小千只默默听着，一言未发，跟着他们来到祭台下，终于又见到了韩烁。不同于往日亲昵的笑容，高台之上的韩烁是个真正的上位者，威仪凛然，需要臣民仰视崇敬。陈小千远远立在台下，不曾靠近一步。

人鬼殊途，能远远看着就够了。

繁琐的祭祀仪式结束，一行人打道回府。陈小千赶忙跟上，总要知道韩烁府邸在哪里。

韩烁却没想到，一回府就撞上了不速之客。

眉头不自觉皱起，他狠狠瞪了一眼白芨，不是叫你把人打发走了？

白芨陪笑，擦了擦额上沁出的汗珠，暗自叫苦，城主夫人的吩咐，他能把人拦在府外已是不易，如何能轻易将人打发了？

韩烁摆出陈小千熟悉的招牌式应酬笑，“苏小姐，家母在城主府。”说完就往府里走，半点没有要请人进去的意思。

这半年韩烁不曾迈出过府门半步，苏茜上门探病次次被拒，今日好不容易舍了闺阁小姐的脸面，来韩烁府门前守着只为见他一面，谁曾想先是被随从拦在门外，现下又被心上人无视，苏茜也是被娇宠着长大的官家小姐，隐忍的半年的委屈不知怎的一下子爆发出来，上前几步拦在韩烁身前，“站住！”

韩烁挑眉，“苏小姐这是何意？”

苏茜将头扬得高高的，强忍着鼻头的酸意，反问道：“我正要问少君是何意呢？我与少君自小青梅竹马，我的心意少君该是清楚的，为何……为何见了面，这般……这般……”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苏茜倔强地不让它落下，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叫韩烁有一瞬间的恍惚，回过神来心中一软，劝道：“小姐的心意韩某不知、也不愿意了解，苏小姐请回吧！”

人来人往的街上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丫鬟拉着她的袖子劝她快走，苏茜恍若未觉，想起自己几次三番被韩烁拒绝，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滑落，倔强地盯着韩烁的眼睛问他，“那陈芊芊不学无术暴虐成性，何德何能叫你念念不忘，眼里心里再容不下第二人？”

陈芊芊这个名字似是出发了什么机关，已经绕过苏茜走进府邸的韩烁猛然回身，一掌拍碎了苏茜手中的食盒，各式点心还冒着热气散了一地，他死死盯着明显被吓到的苏茜，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不过，苏茜，今日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滚！”

说完头也不回地进府去了。

从头至尾围观了这一场闹剧，陈小千深深叹了口气，穿门而入一路跟着韩烁回到了卧房。知道他听不见还是没忍住絮叨，“韩烁你这样不行的，玄虎城的女孩子都很矜持的，人家女孩子都追上门来了，那定是极喜欢你的，我跟你说你得往前看啊！毕竟咱俩已经不可能……”

陈小千愣住了。

韩烁哭了。

眼眶猩红，神情是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偏偏像个受伤的小兽一般，回到房间就抱膝坐在床头，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眼泪成串地掉落，不一会整个前襟便润湿了。

她傻傻地去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每一滴泪穿过手心，连温度都不曾停留。

原以为成了鬼，便再也不会疼了，可看到韩烁眼泪的那一刻，陈小千觉得她的心脏就好像被人攥住了一般，生疼。疼得她也想陪韩烁一起落泪，可是鬼没有眼泪。

陈小千只好将手虚搭在韩烁肩头，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韩烁一动不动，她也就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陪着他。

第二日，韩烁睁开眼时，面上泪痕犹在，正欲起身，就感受到了身侧一具温热的躯体，心头一惊，看过去，正对上那张在脑海里反复刻画了无数次的容颜。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幸而，这份情，你知，我也知。

【完】

谢谢看到这里的小可爱们，番外我会慢慢更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