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主,您究竟是为何……”白芨的哀求声透过层层院墙、重重雨幕,隐隐约约传进来,房间里梓锐急得团团转,偏偏陈小千下了死命令,他什么也做不了。
梓锐不明白,为了韩少君婚也抢了、龙骨也炖了,却又偏偏忍心将人伤透了扔在一旁,不管不顾了!
对梓锐的话充耳不闻,陈小千轻阖双眸靠坐在美人榻上,面容沉静,叫人看不出心思。可梓锐分明瞧见,她袖中半遮半掩的手指紧紧扣住了身下的垫子。
见状梓锐正要再劝,就听到陈小千波澜不惊地声音突然响起,“你其实也早就知道了吧?”
问题来得突兀,梓锐没懂,随口反问:“知道什么?”
陈小千自嘲地笑笑,慢慢抬眼,看了梓锐一眼,继续道:“是我自以为是,其实破绽重重!”
梓锐默然,一时无语,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和她很像!”
“可我终究不是她,”陈小千举起双手仔细观察,手指圆润修长,比她原本的小短手要好看得多,只是指腹和虎口间附着一层薄茧,时刻提醒着陈小千是她鸠占鹊巢,“你同她自小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自然也是希望她能回来的,对吗?”
此话一出,梓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目光灼灼盯着陈小千,“你有办法?”
纵然明知会是这个结果,陈小千心底仍是不可抑制地疼了一下,只觉那眼底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到底也没成功,只好干巴巴地回答他,“我没有,”可看到梓锐瞬间黯淡的双眸,又心生不忍,别开脸继续道:“不过陈楚楚说她有!”
巨大的惊喜砸来,梓锐并未注意到陈小千的异样,只缓缓蹲下双臂抱膝,将脸埋在臂弯处,半晌才红着眼眶抬起头看向陈小千,声音极轻,带了一丝茫然,“那你会去哪里?”
这话问得陈小千先是错愕,继而苦笑,“我也不知道,这种事谁又能知道呢?”
陈小千闭目不语。去哪,都是没有韩烁的地方。
看着万念俱灰的陈小千,梓锐忽然忆起,小时候有次三公主失魂落魄地从城主府回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日一夜,最后还是梓锐实在太担心,冒着被责罚的危险,硬闯了进去。花垣三公主从来心比天高,那是梓锐唯一一次见到她脆弱的样子,那时的三公主也如今日的陈小千一般,周身浸染悲戚,见他进来也并未发怒,只是哑着嗓子问了他一句,“可有两全之法?”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那时的梓锐自然不懂,只是中规中矩地回道:“您是三公主,有何事做不到呢?”
可后来的这许多年,他陪着她游戏红尘,看着她逢场作戏,梓锐一点点明了,身不由己,这四个字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原来兜兜转转,谁也逃不开命运剧本。
鬼使神差的,梓锐也问出了那句话,“可有两全之法?”
这句话像是个开关,隐忍多时的泪水终于决堤,霎时模糊了陈小千的视线,可她偏偏在这时弯起嘴角,笑中带泪,“何须两全之法?我只要他安然无恙!”
韩烁,你命由我不由天!
“可韩少君他,必然是不会轻易放弃的……”梓锐知道玄虎少主绝非平日里众人看到的样子。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不达目的,怎肯善罢甘休?届时两城战事再起,又当如何?
更何况任谁都看得出来,韩烁对陈小千用情极深。
轻轻摇头,陈小千缓缓解释道:“韩烁当初来花垣,为的是龙骨和乌石矿,龙骨我已给了他治愈心疾,花垣如今黑水矿在手,战力今非昔比,他没有理由为了区区儿女私情,让两城再起战事!”
身为编剧,陈小千自认对韩烁的人设了如指掌,冥思苦想精心部署才演了这一场戏,台词也是字斟句酌过的,自然有十足的把握。
她的声音决绝无比,不知是要说服谁,“韩烁他心高气傲,既已知道我与他始于一场阴谋,就绝不会再留恋!此去归玄虎,他会好好地成婚,不会再回来了!”
说到成婚二字,陈小千的声音明显地抖了一下。
真是这样吗?那日梓锐望着安静流泪的陈小千,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后来韩少君离开花垣再无消息,三公主去了一趟星梓府,再回来就陷入了昏迷,城主惊闻噩耗也病倒了,少城主全权把持城中事务说一不二,还一手安排了三公主和裴司学的婚事,百姓都说花垣的天要变了,可梓锐一直固执地在等,他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果然叫他等来了韩烁。小千,你终究是低估了韩烁对你的情意。
人心难测,谁又能真正算无遗策呢?
“芊芊她怎么了?医师怎么说?大郡主看过了吗?不行,我军帐中有玄虎城最好的医师,白芨,带芊芊走!”韩烁边说边咳,情绪起伏之下,又咳出了血。
白芨和梓锐都吓了一跳,白芨赶忙上前递过去药,“少君,大夫叮嘱过您不能激动,您先坐下来,听梓锐慢慢说!”说着用眼神示意梓锐赶紧解释。
梓锐也没想到几月未见,韩烁的身体状况竟然如此之差,原本要说的话,此时却不知该不该说,该如何说了。
韩烁见他面带犹豫之色,也不勉强,只是问:“梓锐,她不想让我知道的,我通通不问,你只告诉我,芊芊究竟怎么了?”
“三公……公主她没事,只是陷入了昏睡不醒。”
韩烁却是不信,“好好的人,无缘无故的怎么就会昏迷不醒了?既然这样,为何还要成婚?是谁的主意?”
“是少城主,她说……”梓锐顿了下,继续道:“三公主心悦裴司学,若是能能尝所愿,说不定就会醒过来了。”
“荒唐!芊芊病了不去寻医问药,竟琢磨这些旁门左道,陈楚楚她……”韩烁情绪激动之下,话未说完又开始了剧烈的咳嗽。
“我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芊芊好!玄虎城的人,没有资格置喙!”陈楚楚突然现身,一身戎装剑指韩烁,冷声道:“如今两城交战,玄虎少君竟敢孤身潜入月璃府,看来是真没把花垣城放在眼里!既然来了,就给我留下吧!”
说完不待韩烁反应过来,剑光一闪,已是率先发动攻击,凌厉的一剑直取韩烁心脏。
如今的韩烁看起来虚弱无比,梓锐站在一旁暗暗替他捏了一把冷汗,幸好在陈楚楚出现时,白芨就有防备,身形一动拦在韩烁身前,横剑挡住了陈楚楚的攻击。
二人很快就战在了一处。
只是陈楚楚毕竟是战场上历练下来的战将,临敌经验比白芨不知多了多少,几个回合之后白芨渐露颓势,全凭一股保护少君的信念咬牙支撑。二人动作越来越快,几乎叫人分辨不出身形来,突然众人只听“铛”的一声,白芨长剑落地,原是陈楚楚瞅准时机,角度刁钻的一剑刺出,轻松刺中了白芨右肩。
白芨一手捂住血流不止的右臂,仍严严实实将韩烁护在身后,一步不退。
反倒是韩烁自后面轻拍白芨未受伤的左肩,示意他让开,白芨第一次违背了韩烁的命令,纹丝未动。见他态度坚决,韩烁也不勉强,略提高了音量,隔着白芨冲陈楚楚道:“少城主好计谋,特意等韩某入了月璃府才动手,我玄虎城的暗探里怕是也安插了少城主的人了吧!”
顶着朝堂上的压力,隐忍多日,终于将韩烁一网成擒,陈楚楚算无遗策,脸上却未见得意,只是冷冷地对韩烁一伸手,“少君请吧!”
“少君不可!”韩烁死死拦住拾起掉落的长剑就要冲上去同陈楚楚搏命的白芨,示意他稍安勿躁,又转身盯着陈楚楚的眼睛,问:“芊芊为什么会昏迷不醒?”
一听到陈芊芊的名字从韩烁嘴里吐出,陈楚楚再也按耐不住一直强压的怒火,只听“锵”的一声,根本没人看清陈楚楚的长剑是如何出鞘的,就看到这一剑已然刺进了韩烁的胸口。
众人这才知道,方才同白芨一战,陈楚楚根本未尽全力。
“少君!”白芨赶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韩烁。
“韩少君!”眼见韩烁伤口甚深,梓锐顾不得陈楚楚在场,赶忙拿出跑到床边找出从前为陈芊芊备下的上好金创药,熟练地为韩烁处理伤口,止住了血,简单地包扎之后,干脆破罐破摔地又为白芨处理起伤口来。
陈楚楚冷眼看着,并未阻止。
韩烁闭目忍过一阵眩晕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看向陈楚楚,“少城主若是出了气,可否告知真相!”竟是一副不要命的架势!
陈楚楚怒极反笑,冷声道:“你如今自身难保,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说罢一挥手,“带走!”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