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倒计时第九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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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的时候,千玺请了假。因为情况特殊,老师难得的准了假。临走前还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老师掌心的温度。他看着这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有点想念老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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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妈开了车来接他,再去机场和姐姐会和。他隔着老远就看到了易平遥,脚下步子微顿,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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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妈跟在一旁显得有点局促,飞机上的几个小时全花在了伤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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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一次和哥哥见面,还是未经世事的叛逆的女孩子,如今再见,却是以这样的方式了。她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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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衬景地下了小雨,各自撑着黑伞走在南方惆怅的雨幕里,越走心里越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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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到父母的墓前,易平遥突然停下了脚步,像是喘不过来气似得抓着领口轻声说:“你们先去吧,我...我一会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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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父母,又该如何解释她和千玺的关系。她害怕,害怕自己的放纵辜负了亡魂的殷殷盼望,害怕自己会让家人颜面扫地难得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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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她怕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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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心下了然。其实他和她一样害怕,所有的镇定都只是强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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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没说话,只沉默着一把扣住姐姐的手腕,轻轻在她手心捏了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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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需多言,易平遥知道,千玺在告诉她:“有我在,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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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姑妈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先一步迈上墓地的台阶:“等我先去单独和哥哥嫂嫂谈一谈吧。你们两个小鬼别来捣乱,一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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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二人答话,她已经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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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三人谁又不是背负着沉重的罪孽呢?可是他们心里又劝慰自己:亡者已逝,是断然不会再给他们的爱人施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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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妈沉默着站在墓碑前,低头隔着太阳镜看向哥哥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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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有阳光,但是她仍旧没有摘掉碍事的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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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着墓碑上哥哥的笑容,嘴唇翕合几次,双手颤抖着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真的伸手触碰到了冰冷的大理石碑,渗人的凉意才让她稍微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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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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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照片上的哥哥依旧是笑着,仿佛已经宽恕了这个久未归家的叛逆的妹妹,可是她接着说话时,哭腔已经压抑不住:“是不是有点晚啊,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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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家姑妈觉得仿佛咬碎了一嘴的黄连,浑身上下只觉得苦,再辨不出别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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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的浮沉,她离这个家太远了。此刻终于披着一身清明的烟雨回来,却再没有记忆里的少年人,含笑叫一声她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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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然是没有摘墨镜,镜片下一双眼睛通红,几乎要淌下血来。可是已经没有意义了,两行苦涩的泪顺着她苍老的脸颊划过,刺破几十年的光阴滴在哥哥熟悉的笑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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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打头,初春的风裹了雨丝仍有些砭骨的寒意。她想抓紧手里的石碑,企图用冰冷的感觉换来一点清醒。可是她手上又不敢使劲儿,仿佛这挺拔的石碑就是哥哥挺拔的脊背,她唯恐稍微一点劲儿,就能将她故乡的梦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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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索性扔了伞,任由漫天的雨幕劈头盖脸地朝自己砸来。她像是第一次开口的小哑巴,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恨不能把这几十年的经历都一股脑地倾倒在亲人的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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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兀自笑了,蹲下来亲昵地拍了拍石碑:“千玺那小子,你也别怪他。我明白最黑暗的日子里相依为命来的感情有多刻骨铭心。你可千万别怪他啊,咱老易家,苦了一代人了,让那俩孩子过好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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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我们欠他们的。”她最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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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是不可遏制地想象那段日子,哥哥嫂嫂突然离世,所有的重担一起压在两个孩子身上,而他们一个要高考一个要中考,究竟是怎样挨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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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后一次伸手抚摸过哥哥的照片,整理好了表情,慢慢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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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千玺和平遥在小路的尽头笔直地站着等她。大概是千玺嫌麻烦,索性一把夺了小姑娘的伞,将人一把搂进自己怀里藏好。此刻她从山上望下去,恍惚间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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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孩子就应该是这样。就应该同撑一把伞,从彼此身上汲取热度,走过人世间所有的风雨。谁都不应该打扰他们,谁都不能打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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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本就该是一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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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苦笑一声,喃喃道:“哥哥嫂嫂,这可都怨你们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