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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平遥权衡了一下住十八流酒店的安全性和性价比,最终决定在五环以外租个小房子,能住到开学前就行,没必要太好。父母留下的房产换成的钱虽然比起姑妈的别墅远远不够,但是除去千玺的那一半剩下的对于她这样“一人吃饱全家穿暖”的大学生来说仍算是一笔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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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的奔波终于有了回复,她总算是从酒店里搬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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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这几天她每天都在为了住处焦头烂额,往常的噩梦意外的并没有照常光顾。只是在梦里,她一次又一次地见到易烊千玺的面孔。笑着的哭着的,生气的撒娇的,无一例外全都是他。好像自己认识的千百个人全不过过眼云烟一般,一场风来就全部飘散干净了,只有千玺一个人,依旧端端正正地伫立在原地,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从此自己见过的千般模样万般姿态都只来自于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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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平遥的直觉告诉她,这很可能是比之前她那血腥真实的噩梦还要令人心惊。因为恐惧的来源不再是之前来自于外界的死亡的逼迫,而是远超死亡的,更加难以掩饰的自己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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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察觉到自己心里的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小心思了。她颤抖着,近乎虔诚地将那些小东西从她乱七八糟连成一片的感情中小心翼翼地分割出来,一点一点仔细地剖开,惊讶地发现那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各种各样的心思居然无一例外全部都来源于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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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烊千玺,她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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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就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怪物,狞笑着伸出黏腻的触手带着瘆人的砭骨寒意一点一点爬上她的皮肤将她死死缠住。她被冰的一个激灵,接着绝望地发现自己逃不掉了。令人窒息的触感已经紧紧地勒住了她脆弱的脖颈叫嚣着漫过她的下颌,带着模糊嘈杂的骇人笑意,时刻准备完全夺去她的呼吸,将她整个囫囵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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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一步一步地将她向更深的地狱拖去,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的恐惧以外还带着少许自暴自弃的解脱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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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易平遥奔波几天之后,冷静下来思考的结果。她觉得自己人生最恶心的事可能已经全部遇到了,一是父母去世后她为了让千玺安心学习,强装镇定地一个人挑起父母的后事,脚不沾地地忙了两周,没有时间洗澡浑身黏腻。二是某一个夜晚被老鼠的声音吓醒,为了不吵醒千玺她徒手弄死了老鼠看着地上抽搐的尸体独自哭泣。而第三件事就是,她对于自己的弟弟有越来越浓厚的,甚至连自己都已经欺骗不了的地步的好感。喜欢自己的弟弟,这该有多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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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平遥想,自己真失败,这三件事全都和千玺有关。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圈子似乎小的可怜,一个易烊千玺就占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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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近乎慌乱地,想要融入这个世界,想要认识除了易烊千玺以外的其他人。可是实际操作起来时她就发现,自己真的已经和外面的大千世界脱轨太久了,久到她几乎忘了该怎样自然而友好地和外人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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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房东曹阿姨是个热心的老太太,她老来孤身一人,对于易平遥这样一个和她同样孤苦伶仃的小姑娘越看越喜欢,对她照顾有加。从小姑娘入住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发现这个姑娘有心事,可每次略一提起小姑娘就已经先一步泪流满面,只给她留下个瞎想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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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一个人住久了,无聊惯了。曹阿姨的想象水平几乎称得上炉火纯青。她从平遥独自一人北漂这一点来看,寻思着小姑娘肯定是有一个贫困的家庭,再添上她大学生的身份很快地编排出一场“女儿独自北漂上学成为全家希望”的苦情戏码。于是在她入住的第三天,曹阿姨不无怜惜地握着平遥的手,心疼地说:“哎,小易啊,阿姨知道你家里苦。阿姨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认识几个人,这几天给你找到个家教的活。那家人有钱,人又和善,你放心,肯定能帮家里减少不少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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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平遥神情古怪地盯着这个被自己感动的老太太,嘴角无声地抽动两下,终于是开口:“曹姨,您叫我平遥就可以了。小易这个称呼......”她话头一转接着说:“谢谢您给我找的活,您放心,我会好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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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阿姨满意地又给她夹了一大筷子菜,却不知她此刻心思乱极了。她几乎是逮着个机会就想到了易烊千玺,那一句“小易”更是像一道惊雷,强迫似地让她记起母亲在世时,总是柔柔地笑着叫她:“平遥,跟小易弟弟好好玩。”那时候他们还是幸福的一家人,相互依靠,没有这么多别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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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多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下头食不知味地扒拉碗里的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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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就跟着曹姨一起出门了,想着多少可以赚点钱免得积蓄花费地过快。可真的站到那家人门口时,她觉得自己开始的想法真是太简单了。就冲这富丽堂皇的三层别墅,她都能想象到主人家的出手得多阔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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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下一秒她就意识到不对劲了。来的路上她一直没注意,此刻新鲜劲过去了她才发现,这家人住的正是易家姑妈的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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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为了验证她的想法似的,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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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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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无比坚定笃信。明明只是隔得尚远的一个背影,易烊千玺却无比清楚地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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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午夜的梦魇,是他一切情绪的来源,是他无处可逃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