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天气闷得厉害。
晚自习第三节下课时,外面终于下起了雨。起初还只是零零碎碎,后来越下越大,砸在窗上像一层很密的鼓点。
老师去开会了,教室里一片低低的聊天声。
江栀本来在改英语阅读,结果写到一半,忽然就放下了笔。
她发现自己心里还有一件事,一直没说。
以前总觉得,等以后稳一点、再稳一点的时候说也行。
可最近她越来越发现——
有些担心不说,反而会在心里慢慢发酵。
想到这里,她偏头看了旁边一眼。
沈听白正低头写题,神情安静,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一如既往地稳。
她想了想,忽然轻轻碰了碰他手背。
“嗯?”他停下笔看过来。
“出去一下。”
“现在?”
“嗯。”
雨夜、空走廊、晚自习中段。
这种组合本来就天然带一点微妙。
可这次,江栀把人叫出去,不是为了甜,也不是为了亲近。
她是真的有话要讲。
两人一路走到楼道拐角。那边光线没教室里亮,窗外雨声很大,反而把他们说话的空间包得更安静。
“怎么了?”沈听白先问。
江栀靠在墙边,深吸了口气:“我也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
“你最近总说你会怕。”她抿了抿唇,“其实我也会。”
空气静了一瞬。
沈听白没打断,只是安静看着她,等她继续。
“我以前不是不慌。”江栀看着窗外那层密密的雨,“我也会想,要是你哪天真的被家里逼得很烦了怎么办,要是你高考以后我们真的离得远了怎么办,要是以后很多事都没我们现在想得这么顺怎么办。”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来:
“我甚至会想……如果我哪天不够好了,你会不会突然觉得,没必要这么辛苦地一直往我这边走。”
雨声很大,几乎把最后几个字都打散了一点。
可她还是说完了。
因为这些话,她已经在心里憋了有一阵子了。
不是不信他。
是越在意,越会在安静的时候多想一点。
而这种“多想”,以前她不敢拿出来。
现在却觉得,既然他们都走到这里了,就不该再藏着。
沈听白看着她,眉心很轻地皱了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挺早的。”江栀很诚实,“只是以前我自己都没完全想明白,所以没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总觉得,你那边压力已经很多了,我这边再拿这些出来,好像很矫情。”
这句话一出口,面前的人神色忽然变了下。
不是生气。
是某种很明显的不认同。
“江栀。”他低声叫她。
“嗯?”
“你以后别再这么想。”
“哪样?”
“觉得这些是矫情。”他说,“你害怕,就是害怕。你担心,就是担心。和我压力大不大没关系。”
空气安静下来。
江栀心口轻轻一缩。
因为她忽然发现,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她前几天对他说“你别一个人扛”时,几乎一模一样。
像某种很稳的回接。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一直藏着的发紧,忽然散开了一点。
“那你呢?”她抬头看着他,“你会不会也有这种时候?”
“哪种时候?”
“明明心里很在意,但会先想,我讲出来是不是会给你增加负担。”
他安静了两秒,低声回:
“会。”
“所以你看。”江栀弯了下唇,虽然笑意有点浅,“我们俩半斤八两。”
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一下更密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好几秒,却不是尴尬。
更像是,很多藏着的话终于都被摊开以后,那种很慢很慢落下来的松。
“那你现在告诉我。”沈听白忽然开口。
“什么?”
“你最怕的到底是什么?”
江栀看着他,想了想,终于把那句最深的说了出来:
“我最怕的,不是有麻烦,也不是你家里不接受。”
“我最怕的是,有一天你真的太累了,然后开始觉得——也许不值得。”
空气静住。
她说完以后,自己都觉得胸口有点发紧。
因为这句话,比前面那些零零碎碎的担心都更重。
它是她最深的那点怕。
怕他太累。
怕他一个人扛太久。
怕他再坚定,也会有耗尽的时候。
可下一秒,面前的人却几乎没有停顿地开口:
“不会。”
“你别回答这么快。”
“因为我很确定。”他说。
“怎么确定?”
“因为如果真的会不值得,我以前就不会喜欢你那么久。”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声音更低一点,“也不会在什么都想起来以后,还只想往你这边走。”
雨夜里,很多声音都变得模糊。
可这句话,她却听得特别清楚。
“而且你也想错了一点。”他继续道。
“什么?”
“不是只有我一直在往你这边走。”他说,“你现在也在走。”
“所以这件事对我来说,早就不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了。”
“是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却很稳。
“是我已经不可能回到没有你的那种状态里了。”
空气静了一秒。
江栀心口猛地一热,眼眶都微微发酸。
因为这句话,比“我喜欢你”更重。
也比“我会一直选你”更让人心里发烫。
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彻彻底底接住了。
不是那种甜一下、哄一下的接。
而是把最深的担心讲出来以后,对方还能很稳地把你放回心安的位置。
她沉默了几秒,最后只很轻地说了一句:
“那我也告诉你。”
“什么?”
“如果你以后哪天真的累到想退了,记得先来找我。”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因为我现在,应该也没那么容易让你一个人退掉了。”
这话说得有点绕,也有点笨。
可沈听白还是听懂了。
因为下一秒,他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情绪,忽然就松开了。
他抬手,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说:
“好。”
“那以后,我们都先说。”
窗外雨还在下。
可江栀忽然觉得,心里某块一直闷着的地方,终于彻底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