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一年的夏日便早早迟暮,只是残余的热意仍是偶尔卷来,猝不及防。
丁香花谢了,桃花更自不必说,入目就是满目的绿带着些刺眼的黄。
大约最令人庆幸的就是皇帝不再来讨要知遥,而画扇亦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不过几个月光阴便从一个小宫女荣升为婕妤娘娘,倒成了有点头脸手腕的角色。
忘忧把知遥看得越发紧了,就是连原先的玲珑阁也不让她回去,只叫她把原先换洗的衣物首饰带些来,就安排在忘忧宫内的侧殿。宫人更是越发地明白小太后到底有多重视这位。自也不敢向往日一般怠慢,叫着郡主的时候也不敢像以往一样带了几分暗讽。
只是知遥越发地沉默。
这些天又恰逢小太后诞辰,宫里无不是大张旗鼓操办的,即使是家里那爹娘死了,也得挤出些笑脸来。而知遥的沉默便在这笑语盈盈之中成了扎眼的刺。
婢子们自然也是在背后议论,有几次还捅到绿云身边去,不过绿云本身便是个老实的,训斥了小丫头几句这是太后娘娘的心意后就闭上嘴不愿透露再多,这流言蜚语便在这诡异的气氛下慢慢掐灭,没了声响。
太后生日那天自然是张灯结彩热闹一片,台下的大臣虽是比这小太后岁数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平日里心中又打了多少小九九,此时也是笑着一个个祝寿。
几个心思活络点的便带了家里的女儿来暗暗祈求龙恩浩荡,忘忧此时也是好兴致,便点了几个美貌的,几个有才识的,统统往皇帝后宫里塞了,笑着说自己也期盼着子孙满堂,这雍朝千千万万代传承。
众臣自然忙不迭跪下喊道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忘忧当然注意到知遥面色惨白,只是她装作不在意。
而所谓的不在意,说穿了就是凌迟,只要再针锋相对一点,忘忧心里那个怀着病态占有欲的自己,就会往往那个单单纯纯爱着知遥的自己身上狠狠扎一刀,刀刀入骨。而这疼是不浮于表面的,不见血的,千刀万剐了,也不至于死。
说穿了就是凌迟。
忘忧笑着应酬,酒一杯杯下肚。等到宴席散了,已是喝了个半醉,得让绿云搀着才上了轿。
霜浓月薄的银蓝的夜里,每座宫殿前都点了明亮的灯,忘忧看着灯笼一盏一盏过去,映着红色的宫墙,四下无人了,树影斑驳像是鬼影,轿子摇摇晃晃地往前、往前。
忘忧觉得她越发醉了,她撑着脑袋,不喝酒也越来越醉,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忘忧宫就在前方了,宫门两旁垂着朱红对联,闪着金色寿字团花,一朵花托住一个墨汁淋漓的大字。在微光里,一个个的字都像浮在半空中,离着纸老远。忘忧觉得自己就是对联上的一个字,虚飘飘的,不落实地。老百姓隔着宫墙总赞叹里边是神仙的洞府,恐怕这深宫里唯一像神仙洞府的只一点:这里悠悠忽忽过了一天,世上已经过了一千年。可是这里过了一千年,也同一天差不多,因为每天都是一样的单调与无聊。
只是此时便不一样了,知遥在,便不一样了。每天都是鲜活的。
生闷气的知遥也好,圆滑玲珑的知遥也好,即使是讨厌着她的知遥,也好。
总之是知遥,什么都好。
忘忧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手指发着颤。肋骨的悬崖召唤来恶鬼,要她直直坠入阿鼻地狱,在永无尽头的岩浆里饱受痛楚。
应了吧,这般召唤。
她缓缓闭上眼,朝陪奉在轿旁的绿云淡淡吩咐一句,叫知遥在主殿内间等她。
声音是不自觉的颤。
回到忘忧宫中,知遥自已是在内间等候,忘忧挥手屏退下人,走进内室。
“娘娘。”知遥礼数周到地伏身行礼,全然未觉平日里慵懒的小太后此刻呼吸有多么急促。
良久,她只看到精致的绣鞋停在她面前,却没听到素来及时的平身。
厌烦我了吗?
她戚戚然一笑,维持着姿势,身前却袭来一阵香风,甜腻得使人头晕目眩,要溺死在里面。
再反应过来,已是坐在黄花梨的胡椅上。然后是柔软的躯体附上来,再就是一个炽烈而生涩的吻。
知遥下意识地去抵抗,牙齿碰舌头,撞的生疼,那人却依旧死死抱住她,扣着她的肩颈,不退半分半毫。
直到那人的攻势略减,她才猛然推开那人,刚抬手想一个耳光下去,却发现是小太后站在自己面前,带着有些水光的唇瓣站在自己面前,无辜地看着她,好像刚才被强吻的是她忘忧而不是她知遥。
知遥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些时日的专宠,今日里不断的插手自己和皇上,恐怕,都是因为这些。
知遥静静地看着忘忧,只觉得全身发寒。
二人相对着沉默不语,直到灯花噼啪地炸了一声,知遥才慢慢站起来。
“娘娘好兴致,只是臣女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
她从呆立着的忘忧身边绕过,缓缓推开门。
“只是娘娘不觉着恶心么?”
忘忧轻轻淡淡的声音随着夜风,飘向忘忧,明明是那么轻的一句话,却将她砸的头晕目眩。
没有退路了,她想。
再回不去了。
知遥,倘若你从未存在于我眼前该多好。
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忍受这暗夜,可当太阳来过以后,这暗夜便再无法忍受下去,没有光,会死的。
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于是,她一刀杀死那个单纯爱着她的自己,然后不回头地堕入阿鼻地狱。
作者呜呜呜终于写到这里了,然后就可以快速推剧情了。小短篇还是要有小短篇的样子才好奥……最近这几章都写得蛮长(´▽`)
作者阿芙蓉自己查查又名是什么……我这里写出来会不会被封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