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重楼

室内的窗子开着，太阳烘焙着花香，浓得塞鼻子，使人头脑迷倦，忘忧回到寝宫，便只觉得这些花的香味跟葱蒜的臭味一样，都带着植物气息，却又有荤腥的肉感。

忽然间身上的水红色衣裙也觉得晃眼。

“画扇，皇帝还有一会儿才到，哀家先去换衣，倘若皇帝到了，便说哀家身体疲乏，刚正歇息着。”

见画扇应了，忘忧才往里间走去。

大致是宫人们倦怠了，今日脚力竟没往日快。故也幸而不必让画扇搪塞，说些欺君的话。

画扇恭敬地扶了忘忧到美人榻上坐了，见小太后懒懒地靠在榻上，她才退到一旁侍立，寻了机会悄悄抬眼看她。

小太后穿了件半新的藕合色的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水绿裙子 ，此时看来，确确实实在这略有些闷热的初夏使人可以松一口气。

画扇突然想起，小太后方才一十七，正正好是穿豆绿浅粉的颜色，却大多时候都穿正红，杏黄。

一十七岁的太后啊，她有些感慨地想。

而正当她想的关头，便听见门前的通报和珠帘哗啦哗啦想起的声音。画扇照例跪伏下去，头埋得极低。她听见温和的男声说母后万福又叫宫人们平身，她攥紧手，慢慢站起来，又往忘忧身后退了几步。

“母后换了个丫头侍奉？”三个人纷纷落座，皇帝似乎是不经意地朝画扇看了一眼，提了一句。

“难为皇帝连哀家身边的人都记得，哀家是换了个丫头，之前那绿云太不机灵，便换了个机灵的人上来，用得顺心。”忘忧朝皇帝说着，余光却瞥向坐在他身边的知遥。

知遥垂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微侧着身子让婢女们布菜。

“先用膳吧，时辰也不早了。待用完膳，哀家与你们再好好聊聊。”

皇帝侧着头看见忘忧乌浓的笑眼，那笑花溅到眼睛底下，凝成一个小酒涡。

他几乎要溺死在乌黑的眸子里。

“忘忧……”于是他说了出来，不再使用恭敬的母后或者太后，这是对一个女人的称呼。

忘忧感到翻涌上来的恶心，如同六七月来势汹汹的洪水一样要将她吞没，但她却没有表露一丝一毫，只继续着自己那蛊惑人的笑容：“皇帝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了，毕竟此番场景并不是只有我二人在……还有外人在不是？”

只忘忧那一笑一瞥便夺了皇帝的心神，当然对可人儿说的话也是言听计从。

她当然没有也未曾忽视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满、抱怨和听见这话时知遥眼里不能掩饰的震惊。

忘忧微笑着拿起筷子，缓慢而机械地往嘴里送着吃食。

她只不过是为了给她一个教训而已。

只不过…………没错，只不过…………而已。

饭罢，已是午时过了三刻，外头的太阳隔着窗斜打进来，被零碎地切成一条一条。

忘忧和皇帝坐在上首，三人聊些有的没的，竟又消磨了好长一段时间，直等到日头不再大的令人生厌时，皇帝才流露出一些要回去的神色。

“哀家方才想起，前些日子皇帝自哀家这要了个可人儿回去？”她懒散地往下首一指。

“哀家记得，是知遥郡主？”

“是，儿子唐突了，要了母后身边的人去。”忘忧心里冷笑，去看他的表情，自是毫无悔过之意。

“无妨，只是哀家看这孩子性格温吞，倒不像会说话的性格。正巧哀家这有个姑娘，家世清白，又是个会讨人喜欢的性格，竟然和哀家有些许的相似，”忘忧抬手捂嘴轻笑，“不若今日也把她带回去，恰好宫中也需要些子嗣了，好让哀家也享受子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忘忧抬手招来画扇，叫她跪在皇帝面前。

“果然有些相似。”

知遥听见皇帝如此说着，慌乱地抬眸，恰恰对上忘忧乌沉沉的眼。

为什么………知遥死死地攥着衣裙。

为什么，太后娘娘不愿再帮我一次，为什么！！？

“那儿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皇帝站起身对忘忧行了一礼。

“皇帝与哀家之间本就是一家人，不必客气。”她装作不在意地一摆手。

似乎是听懂了她的意思，皇帝这样说。

“儿子也不愿向母后再要贴心的人了，不若便将知遥郡主继续拨到您那侍奉着？”

忘忧抬头，眯着眼睛朝皇帝笑笑，“皇帝若有这个孝心，自然是极好的。”

“如此，儿臣告退。”皇帝再朝忘忧行了一礼，便朝外头走去。

“娘娘……”此时才听到知遥自下首似是蚊蚋一般的声音。

“娘娘为何要这么做？”

“娘娘明明知道………知遥………”

她不敢说下去，在宫里待的时间不久的人，总还是要点脸皮，顾点仁义礼智信，何况她本出身书香门第，虽说郡主是忘忧向皇帝讨来的，但那家教却依旧是顶尖。

“不过是愿意你在此处陪哀家。”忘忧小口地饮了手边的茶，她只能如此回应。

这是撒一个琉璃质的谎，又脆薄、又明亮，不知道何时就会碎成一片再难拼回的碎片。

待好歹她回来了，忘忧暗自欢喜着，可是这欢喜是空的，像小孩子放的气球，上去不到几尺，便爆裂归于乌有，只留下忽忽若失的无名怅惘。有个声音疯狂在她耳边叫嚣着：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她想摆脱这种声音，却因为在知遥面前不愿失态，于是只好又端起白瓷的茶碗。

杯里的残茶向一边倾过来，绿色的茶叶粘在薄如蝉翼的瓷杯上，横斜有致，迎着光，看上去像一棵翠生生的芭蕉。底下堆积着的茶叶，蟠结错杂，就像没膝的蔓草与蓬蒿，密密地如同一张网，朝她铺天盖地地倾轧过来。

逃不掉的………那个声音最后说。

作者今天有快2k字！最近在为了arashi的新专奋斗中！所以一直没更新😂

作者感觉这章写得一般………如果有意见就好了……

作者重楼，意味着不同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