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浮动着咖啡的醇厚焦香,冷气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将室外蒸腾的暑意隔绝。盘子里的蓝莓花生酱三明治还剩下最后一块,深紫色的果酱和浅棕色的花生酱交织,在瓷白的盘子上显得格外诱人。
灰原哀坐在对面,小小的手捧着那杯早已凉透的热可可,茶色的短发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安静得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只有那双过分清透的眼眸,偶尔会抬起,扫过桌面,扫过窗外喧嚣的街道,最后落在我捏着三明治、微微出神的手指上。
“味道合格。”她刚才这样评价安室透的新品,语调平直得像在宣读实验报告。此刻,她的目光停驻在我手背上那几乎看不见的、淡得快融入皮肤的淤青边缘,茶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纯粹到冰冷的观察。
“恢复得很快。”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搅动了水底沉眠的泥沙。“普通人的软组织挫伤,淤血面积和消退速度,不会是这样。”
她的话精准地刺破了这一个月来努力维持的、带着咖啡香和便利店冷气的平静日常。我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捏紧了那块松软的面包。蓝莓的酸甜和花生酱的咸香浓郁地纠缠在舌尖,却奇异地,牵引出一股遥远而潮湿的气息。
那股气息……是霉味。
不是米花町雨后街道清新的泥土味,也不是医院消毒水那刺鼻的规整感。是更陈旧的、更顽固的,混杂着年久失修的木地板、廉价墙皮剥落后裸露的石灰、以及永远也晾不干的衣物散发出的、带着点绝望的潮湿气味。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又陌生的食物味道,和灰原哀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撬开了一道缝隙。
那是在……更早的世界。一个没有“沉睡的小五郎”,没有“少年侦探团”,也没有“波洛”咖啡馆的地方。我们住在一个永远被高楼阴影覆盖的老城区角落。房子很旧,墙壁薄得像纸,隔壁夫妻的争吵和楼上小孩的哭闹总是毫无遮拦地穿透过来。阳光是奢侈品,只有下午三四点钟,才会吝啬地从对面高楼的缝隙里挤进来一小束,斜斜地打在厨房油腻的窗台上。
那时,姐姐银还不像现在这样,总是带着一层冰封般的警惕和疏离。她只是……很疲惫。放学后要赶着去便利店打工,晚上回来还要盯着我写作业。我们的母亲……印象里总是模糊的,像一张曝光过度的旧照片,只留下一个苍白而温柔的轮廓,还有……弥留之际,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我和姐姐的手,反复呢喃的那句气若游丝的话:
“活下去……带着涟……活下去……”
那句话成了刻在银骨子里的烙印。母亲走后,她像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属于少女的柔软和犹豫,只剩下一副坚硬到近乎执拗的骨架。她沉默地接过了生活的重担,像一头护崽的母狼,用单薄的肩膀扛起了我们摇摇欲坠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