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结束

“叮铃铃”，撞开门的时候门框上的铃铛被碰到，发出清脆的声音——但有些时候也挺烦，今天风大，开门的时候铃铛被风刮到不断地铃铃作响，铃声和风声一起被灌进耳朵，鼓膜上下直抖。

猪一样的设计——乔亦然轻轻关上门后啐了一口。

走进花店，里面坐着一个小男生——不像是店员——看着手机默不作声，好像没有注意到乔亦然似的。

满屋子的花香让乔亦然有些迷醉了。

他这是第一次正经的买花给别人，小学，中学到高中，教师节的时候都只是买假花而已。

送什么好呢？他环看四周，各种叫不名字的花，笑脸迎人的，潮水般拥着他，晕眩——不知道要选什么，有点可怕……转到某一处，眼前的一大丛玫瑰吸引了他的目光。

和传单广告上面闪闪发光的不一样，颜色只是很红，看起来很朴素，但是却很奇怪的，在包装纸里就很诱人。

就像是打扮好的真心，红彤彤的，要滴出血来似的。

“哇，好夸张……”乔亦然暗暗腹诽。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买花举动的正确性：只是拜访诶，而且还是为了安慰刚刚失去家庭的可怜妇女，讲的还是辞职的事情，送花？一定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我想想，妈妈一般都养什么花……”乔亦然皱起眉头来，“妈妈她……从来都不养花的啊。”自从那男人离开后，她就再也没有什么工夫去管这些花花草草了。

但倒是有其他人拨弄这些小玩意——乔亦然脑海中忽的浮现某个在风雨中吃力的来回搬动着盆栽的身影。

最后还是带了仙人球去。

玻璃门开的时候乔亦然看见何如婕的样子吓了一跳——刚才隔着玻璃看不真切，现在才发现，她几十日之间似乎苍老了十岁。

“来的真早啊。”她笑一下，平时化了妆没有在意，原来她的眼角有不少皱纹，现在素面朝天的样子，虽然显老，但也挺真实；她瞄了一下乔亦然手上的仙人球，挑了一下眉毛，“这是……”

“送您的。”乔亦然干笑一下，将盆栽递给何如婕，“这个，早日康复？”他指的是在离婚这件事上。

“有心了。”何如婕识趣的顺着说了下去，接过盆栽，走入电梯。

乔亦然乖乖的点点头，跟了上去。

上了楼，客厅里的乔凤仪一个人呆坐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也穿的很简洁，一副要面试的样子。

她的样子比上一次见时还要呆滞。整个人就像失去了灵魂的人偶，眼里没有丝毫神采。

“依依，跟老师打招呼。”何如婕放置好仙人球后向乔凤仪使了个眼色。

乔凤仪把头僵硬的扭过来，轻轻的点了一下。

“不必了，以后就不必叫我老师了，”乔亦然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我……我能喝一下水先吗？”

秋天风虽不总是很大，但却会让你的脸和嘴唇都干的要命，悲催的是，女孩子可以用润唇膏，男孩子却怎么也拉不下脸去买。

就像有些事情（比如结束一段关系），有些人做起来得心应手，有些人却觉得心里不安。

不是我的stely——乔亦然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场面也预演了很多次，但还是忍不住要紧张。

“……当然可以。”何如婕表情中有一丝疑惑，但也只是转瞬即逝而已；她熟练地到厨房准备起了茶和茶点。

乔亦然望了望四周，这间屋子和以前来时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一个久住的人的离开总是难以忽略的，但那个男人偏偏不是久住的人，那么离开也不会留下太多的痕迹了。

让人有些失望。

乔凤仪呢——他再去看那个女孩子，她眼里的希望之光，以前还有见到过，但现在已经泯灭了。

也许是错觉，也许只是灯光问题，早上天色不大好，阴天，不光亮，又没有开灯，所以大家的眼里才会漆黑一片吧。

不知何时起，他已经不再怎样的针对这家人了。何如婕说到底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而乔凤仪呢，更是一个在可怜的家庭里诞生的可怜的孩子。

都被那个男人伤害了，所以才会产生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吧。

“有吃早餐吗？”何如婕端着盘子过来了，“我擅自准备了一点。”

“没有，太麻烦您了。”乔亦然笑着撒谎道。

反正也是最终决战了，何不表面上做的好看一些。

“那就帮大忙了。”何如婕也笑。

“啊，绿豆酥，好久没吃了，这是哪里买的啊？”

“是我先生一个上海朋友送的特产，喜欢的话还有红豆酥和花生酥。”

乔亦然惊讶于她的主动提及：“不了，这些就行。”

“太久没有认真招待客人了，你来拜访正好就想到了那包甜点，我去把全部拿来吧，我们一起尝尝鲜。”说完，何如婕也不等乔亦然说话就站起身，到柜台取出了一大盘的“酥”。

还真是种类齐全，乔亦然看的时候也不由得赞叹。什么味的都有，做的很漂亮，很用心。

酥啊，其实就是粉，吃下去的时候会在口腔里集成块，你去咬它，会觉得有些别扭，但是入口即化的感觉又让人欲罢不能，也有些难受。

就像现在，有些话不吐不快，但吐了，也会不快。

总归还是得讲。

“何女士，我此番来，其实是有事相告。”乔亦然忽的正儿八经的开起头。

“……怎么了，这么拘束？”何如婕为乔亦然的语气吃笑。

“我其实是想要来辞职的，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原因，很抱歉让您听到这样的消息。”乔亦然惶惶不安的说道。

“……”何如婕停顿了一下，看上去有些惊讶，但也好像松了一口气，“听你这话，我反倒安心呢，一开始还以为会让你困扰，但现在看来，我们都挺有这个意思啊……”

她和那男人离婚后，承担起家里的经济大梁实属勉强，要想让她再请家教，也是不大可能的事情了，本以为要亲自请来“胡老师”，郑重的道歉，不想他也有这种想法，帮大忙了。

请辞，辞退，双方都有这个意思。

“原来是这样一回事，那么我也就安心了，还以为会给您造成麻烦。”乔亦然有些结巴，他以为会问更多问题的，以为会露馅，或者怎么样，撕起来什么的，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何如婕以前是再怎么强硬的女人，上了岁数也会妥协，对生活和对人，都是这样，更何况这些天她心力憔悴，老得更明显。

无力应对，那就不再面对，不再向前，退一步，守好自己的女儿就行了。

那么，真相，要不要说出来呢——反正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不知道她的反应会如何，那也豁出去了吧。

“还有一件事是，”乔亦然看着何如婕的眼睛，内心忐忑，“我不叫胡德海，我的真名是乔亦然，我是……您先生以前的孩子。”

吐完这些话，他看见何如婕眼里没有太多的情绪，惊讶，有一点，但不是很浓厚，多的是无奈。

“我早该想到了，你们长得这么像，”何如婕揉了揉太阳穴，“我一开始也有怀疑过你说的关于你自己的那些事，但我不想去查验，也许是自我催眠吧，毕竟像你这样便宜的家教实在太难得了，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向那男人要钱，你的价位正合适，那么我也就不深求什么了。我那时候只想着，不管是谁吧，不管是不是，不管是不是我曾经的眼中钉肉中刺，都无所谓了，我只要我的女儿好就行。

“那么就，妥协了，我知道的，你不会对我们母女俩使坏，你是个好孩子，我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了，所以我也才如此的提防着你，害怕你会成为我幸福家庭的障碍。”

“你啊，长这么大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小男孩呢，”何如婕看着乔亦然的眼神很温柔，很让人意外，“这么多年了，你有恨我吗？”

乔亦然喉头哽咽了一下，他感到有些愧疚。不是杨绛在《老王》里写的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的人的愧怍，而是一个不幸的人对另一个不幸的人的信任的愧怍。

他自己远没有何如婕说的这么好，不是，好孩子。

“有，曾经有，但现在已经过去了。”他低着头，像委屈的孩子一样抽嗒着肩膀。

就这么结束了，没有流血，没有想象中的撕逼，这是一次光荣革命。

但是，消失得和烟一样，真是帮大忙了。

乔亦然不知道，何如婕也有如此的恨过自己，不过也曾如此的稀罕过自己。刚认识的时候，自己在别人眼中还是个根正苗红的青年小伙子呢，朝气蓬勃的生命，怎能不让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