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凤仪其实有想过，做出和自己所写的小说里的女主人公一样的事情，把自己的一切都袒露出来，但是，等到真正去实践的时候，嘴巴却和被胶水黏住了一样说不出来。
她坐在汽车的坐垫上，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风景从高楼和大厦变成了田野和小屋。
她眼角湿润，心想道，也许从这以后我就再也不能说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很抱歉不能胜任这份工作，请另请高就。胡德海。”老胡在拉面店打完这堆字后就按键发送了出去。
“拜托你以后编辑短信可以不说出来吗？”乔亦然翻了一个白眼，“你知不知道我都尴尬死了，你这短信写的也太官方了吧？”
“你行你上啊？你自己要辞职还让我帮你编短信内容？”老胡把手机抛还，要了一份豚骨拉面。
早就等的不耐烦了的服务员听见后马上溜之大吉——这爷爷可不能再招待了，点个面还要等人把短信发了？
“我觉着吧，虽然把事情都搞完了，心里却还是不爽快。”乔亦然趴在桌子上，虽然这桌子有点冰凉，店里还开着冷气，他仍然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诀别也太草率了！
“我觉得呢，这是一个很好的结束啊，”老胡倾倒在椅子上，靠着椅背，把所有的力气都卸了，“你呢，没有收到律师函，人家呢，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已经很和平了。况且你一开始不也是想逃避吗？这样最好。”
“可是，我还是觉得有些违和啊，不管是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还是我自己的感受。”乔亦然扁起了嘴，开始认真细想闪过去的画面，“为什么他们没有开门，为什么柳青会恰好在那里，为什么我会觉得有些不安……这都让我难以释怀。
“更重要的是，”他深吸一口气，肌肉都紧绷起来，“为什么我现在会觉得这么生气？”
“你……你是抖M是吧？你不闹一闹你不舒畅是吧？你不撕一下逼你就不放手是吧？”对这样的人，老胡也是无语了，明明得了便宜，还在那里卖乖。
“但是，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没有面对面，我大概的确不会放手。”乔亦然把气慢慢的吐出来，打开了手机的短信栏，把之前发的短信撤回。
撤回的那一刻，他吃了一惊：他本以为无法成功的，但是短信竟然真的还没到！这么说明对方现在不在这个城市区域咯？
“很奇怪……”乔亦然就这么念念叨叨的，过了上午。
出于一种基于血缘关系的直觉，他察觉了什么不妙。
这种不妙也似曾相识，不是属于自己的，只有可能是关于乔凤仪的。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景色停滞了下来，映入眼帘的是在夕阳照耀下的熟悉的旧房子，旧瓦已经不会反光了，只有边角才在余晖的照耀下带点金色。旁边的茅舍养鸡养鸭，臭味有时会很浓。
驾驶座上的女人把乔凤仪领下了车，那女人面无表情，眼圈红红的。乔凤仪也面无表情。
伤心的泪水都咽回肚子里去了，对这个女人，自己没什么好说的。她现在只为自己感到悲伤。
女人拉着乔凤仪进了屋，迎面走来的几个或老或少的人，对着自己和这个女人又哭又抱。
乔凤仪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何感想，她只是顺从的做出难过的样子，装成心里很不舍，但在见到这些人后很安慰的不幸的孩子。
见到眼前这个老人，这个冲过来抱住那女人，现在又来安慰自己的老人，乔凤仪想到了柳青的姥姥。
有时候，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更让人留恋。
于是大家哭，闹，抱来抱去，好像谁死掉了一样。
农村的屋子不很高，但是天花板看起来这么遥远；低头望去的时候，连地板也难以触碰到。
她的空间感在一刹那消失了，再没有什么实际的东西可以抓到，一起都变得虚无。
她觉得自己无地自容，在明晃晃的节能灯泡的照射下，密集在一起的人们就像着火后为了保命聚在一起的蚂蚁，相拥着，准备牺牲小小的一部分滚出火圈。
很不妙的，自己正好是包裹在最外面的蚂蚁之一，滚过火圈的时候，她听到了自己的身体被烧焦的“咯吱咯吱”的清脆声音。
在这场闹剧中，她完全输掉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家人们坐在一起，硬硬的藤沙发上，无数的屁股，挤着，像是在排挤最胖的人。
无数张嘴在讲着同一件事。
依依，你一定要坚强啊，你的妈妈可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你要争气，你妈妈就指望你了……
这样的“鼓励”，让乔凤仪透不过气来，满满的关心，都是重担，是压在她身上的石头，几乎要把她压死了，但爱还是逼迫她苦苦支撑。
为什么二胎政策不早一点下来？她现在很绝望。
吱吱喳喳的关怀，这些善意的，对她们十分怜悯的亲戚，就像聒噪的青蛙和蝉，完全没有让人感受到回家的安心。
从现在开始，她将永无自由，变成了真正的提线木偶。
乔凤仪不知道，想说的话，一定要尽早说，想做的事，一定要快点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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