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的脑门刷刷冒汗。
“我们不是很熟哈,”柳青搔了搔后脑勺,“很抱歉问了你那样的问题。”
乔凤仪没有回应,也没有客套的说什么“没关系”或者是“我不在意”。她并没有平常人应有的礼貌,也并不善解人意。
也就是因为这一点,在刘智英和乔凤仪第一次见面,爸爸妈妈搬来这里,到四处串门的时候,她引起了刘智英的注意。
一个和其他“淑女”不同的,虽然听父母话,但并没有从内心礼貌待人的泼辣妹子。
像那些粗鲁的话语,她就是无法轻易原谅。
“我啊,平时也不怎么和人讲话,你是例外啦,”柳青继续说下去,“要不是我姥姥让我好好待你,我大概也不会和你说话吧。”
不好,语气有些狂妄。
“就是,我不大擅长安慰别人,也不大擅长和别人交流,以前我捅了篓子都是我爸妈帮我圆场,虽然挺不好意思的,”越说越离题,“但是我不是什么贴心的人,也只能麻烦二老了。
“我高考的时候语文成绩没上一百分,作文也是几乎没拿分,古诗词填空什么的全部都没写,”柳青望向天花板,“我以为我考这么差,爸妈肯定会给我来个混合双打。但是没有。”
乔凤仪停下了手上的活。
“他们不在乎。”说这句话的时候柳青的眼神很黯淡。
“我有一个哥哥,有一个弟弟。我爸妈在农村生的我们仨,那时候不知道怎么逃过的计划生育,但是好在我们都上了户口。哥哥已经工作了,当上了公务员,娶了媳妇,买了房,是家里的骄傲。弟弟呢还在读初中,成绩好的不得了,又聪明又努力。在外地上学,如今国庆放假也留在那里,说是找老师补习。相较之下,我这个二子就逊色太多了。
“不过一直以来他们都不指望我,”柳青把头枕在胳膊上,手掌摊开,像个碗一样托住脑袋,“大儿子被寄予希望,小儿子被授予宠爱;二儿子大概就是全家最憋屈了的吧,不是老也不是幼。”
乔凤仪抬起了头。
“我在课堂睡觉被叫家长,家长也不来;开家长会的时候都是我偷偷去签个到;填高中志愿和大学志愿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决定的,他们从不管我。我就像是家里的石头,除了不让我饿着,他们从不关心我。”柳青想到了之前爸妈打发自己到姥姥家来说的那些话。明明好不容易国庆放假,他们却抛下家里唯一的孩子,跑去私奔——出差?笑话。
“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幸运。虽然一开始我很可怜你,因为你没有自由,但后来我明白,比起可怜,我更加羡慕你。”柳青转过头来,看着乔凤仪,他知道她已经把头从手机里伸出来了,“虽然我的自由确实会令人艳羡,但是却不能给我任何的安全感,就像在宇宙里一样,无拘无束,但无边无际,无法停歇。
“而你,不必担心未来的迷茫,父母早就给你安排好了,不必担心‘选这个专业会不会以后进社会的时候失业’。从来都不必害怕。”
“你……”乔凤仪想说话,却被打断了。
“被管的很紧,完全不被管。我们彼此羡慕着彼此,不是吗?”柳青叹口气,“虽然你的父母有很多故事,但你全都知道,不必猜疑,而我对我的父母一无所知,正如他们也对我一无所知一样,我们缺乏沟通。”
“自己曾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英雄不问出处,”柳青又搔了搔后脑勺,他的头发都翘起来了,虽然他并没有生气(怒发冲冠),“但我也的确应该向你道歉,我不应该窥探你的隐私,我也为我说的这么多浪费你时间的废话向你道歉,我不太擅长安慰人。”
“不,”乔凤仪笑了,她放下手机,表示原谅,“你很擅长安慰别人。”
几乎是误打误撞,撞到了关键。
闹别扭的女孩子,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我很遗憾”或者是“对不起”这些虚伪的话,说这些话的人好像用一句话就能了结恩怨一样,但那远远不够。
你的羡慕会让他人幸福,会让他人觉得自己的生活并没有这么不堪,虽然只是暂时的麻醉剂,但也足够了。
道出自己更加惨的地方,比什么补偿都有用。
一个是完全清楚一切,没有未知的幸福感的悲剧;另一个是完全未知,充满迷茫不知所措的悲剧。一个是充满漏洞,但并不危险的家庭;另一个是普通平凡,但几乎不属于自己的家庭。
他们彼此羡慕,虽然都是这么极端,但多多少少都能从对方对自己的羡慕上找到安慰。
就像爱情公寓里的经典名言一样:你的幸福,常常在别人眼里。
在这一点上,柳青和乔亦然的感受是相同的。
“好了,继续看吧,调回去。”乔凤仪命令道。
“姑奶奶……”柳青有点后悔自己道了歉。
柳青不知道,他的道歉会成为乔凤仪坚持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