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兽炉中升腾的龙脑香在椒房殿内氤氲弥漫，我半蜷在嵌螺钿的紫檀榻上，冷汗浸透了茜红色的寝衣，铜镜里苍白的脸映出裙裾间暗红的痕迹，眼眶骤然发热——十二岁宫宴上嬷嬷们掩着丝帕窃语的“葵水”，竟在随驾回宫的第三日突兀造访。

“阿囡可是身子不适？”鎏金铜鹤灯旁环佩轻响，我慌忙扯过织金锦被压住裙角，声音发颤：“无事！退下！”殿外传来李豫熟悉的声音：“听说阿囡今日未用午膳？”不等回应，沉香木门已被推开半扇，他玄色团龙纹的衣角率先探入殿内。

脸埋进绣着并蒂莲的软枕，屏风后衣物窸窣声渐近。再抬头时，他已换了身家常月白长衫，捧着描金漆盒缓步走近：“母妃说，初潮要用新制的棉帛。”盒中叠着十数条雪白软绢，边缘绣着细密的忍冬纹，带着淡淡皂角香。

他将暖手炉塞进我怀里，指尖不经意擦过我冰凉的手背：“太医署送来了益母汤。”青瓷碗递到唇边时，我瞥见他袖中藏着的桂花糖——那是昨日抱怨御膳房糕点寡淡时，他随口应下的话。

暮色漫过螭吻飞檐，他坐在妆台前为我梳理散落的青丝。象牙梳齿穿过发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力道：“幼时你跌伤膝盖，哭着要我背你绕太液池三圈。”铜镜里，他耳尖泛红，“如今这般娇气，倒像换了个人。”

烛火摇曳间，他铺开《女诫》要为我诵读解闷，却被我抢先抽走丢在一旁：“要看《虬髯客传》！”他无奈轻笑，展开泛黄书卷，声线裹着龙涎香在殿内流淌。当读到红拂夜奔时，我悄悄握住他的手，触到掌心习武留下的薄茧——原来这个总爱捉弄我的皇孙哥哥，早已学会用笨拙的温柔，将深宫禁地化作最安心的港湾

掌心簪(李豫视角)

那年我才八岁，蹲在御花园假山后头，鼻尖蹭着石粉，攥着玛瑙石使劲磨银条。崔妹妹前日哭着摔了宫匠新做的步摇，说什么"都是千篇一律的凤凰牡丹，无趣透了"。我偷偷瞄了眼她跑远的鹅黄襦裙，转身就溜进尚方监，央着老匠头给了些边角料。

小手被银条划得发红，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掉。可当我把弯歪的银花嵌上东珠时，心里比得了皇爷爷赏赐还得意。簪子坑坑洼洼的，花瓣一边大一边小，东珠也歪歪斜斜，可那又怎样？这是我背着宫人，躲着太傅的戒尺，花了整整三日才做成的。

"哥哥！你又钻哪去了？"崔妹妹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慌忙把簪子藏在背后，却被她眼尖瞧见闪光，伸手就来抢。"你攥着什么宝贝？快给我看！"她的指甲戳着我肩膀，发间的铃铛晃得人心慌。

当我把发簪摊在掌心时，她突然不闹了。那双总爱瞪我的杏眼亮晶晶的，小心翼翼接过簪子："是给我的？"我梗着脖子别开脸，耳朵发烫："谁、谁特意做给你了！不过顺手..."话没说完，她已经把发簪别在鬓边，转着圈让我看："好看！比宫里那些都好看！"

后来许多年，我成了皇帝，她做了我的妻子。那支歪扭的发簪被她收在檀木匣最底层，裹着蜀锦。每当宫人们说起"陛下与娘娘青梅竹马的佳话"，我就会想起御花园里，那个鼻尖沾着石粉，满心只想博她一笑的小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