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当空:武则天自叙
贞观九年的利州别院,我趴在父亲膝头听他讲西域商队的故事,院角那株白牡丹开得正好。父亲轻抚我发顶笑道:"媚娘日后定能见到更广阔的天地。"谁能料到,这株牡丹终将冲破宫墙的桎梏,在大明宫的丹凤门前,绽放出令世人震颤的光彩。
十四岁入宫那日,掖庭宫的月光清冷如霜。我攥着母亲塞进行囊的铜镜,镜中少女眉眼含霜,与其他战战兢兢的秀女截然不同。当太宗皇帝问我如何驯服烈马时,我直视他的眼睛:"只需铁鞭、铁锤、匕首,不服则杀之。"殿内寂静无声,唯有我心跳如擂鼓。后来才知道,这句话让我得了"武才人"的封号,也让我在感业寺的青灯古佛前,熬过了最漫长的五年。
感业寺的晨钟暮鼓里,我用枯枝在泥地上练字。那日瞥见墙外飞过的纸鸢,突然想起初入宫时,徐惠姐姐教我读的《离骚》。当那封沾满泪痕的诗笺辗转送到李治手中,我就知道,属于武媚娘的棋局,该落子了。重逢那日,他握着我的手颤抖:"朕让你受苦了。"我伏在他肩头落泪,却在无人处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一次,我要的不再是掖庭宫的月光。
那日午后,王皇后前脚刚离开我的寝殿,空荡荡的摇篮还留着她裙摆的香粉味。我掀开襁褓,安定思公主粉嫩的小脸安静沉睡,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指尖抚过她柔软的脸颊时,李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喉间泛起铁锈味,我颤抖着解开她颈间的金丝绣帕…… 当凄厉的哭喊惊动宫人,李治冲进来时,我死死抱着冰冷的孩子,泪水滴在她未染尘埃的额间。"皇后...皇后她..."话未说完,已被他紧紧拥入怀中。殿外暴雨倾盆,雨水冲刷着门槛上的血迹,却冲不淡我掌心萦绕的温度——那是生命消逝前最后的余温。
垂拱年间的紫微城,我站在则天楼上俯瞰众生。群臣高呼"天后圣明"的声音震天动地,唯有狄仁杰默默递上谏书:"陛下,民心不可欺。"我摩挲着奏章上的字迹,想起太宗皇帝书房里那幅《凌烟阁功臣图》。夜深人静时,我对着铜镜戴上凤冠,珠玉相撞的声响中,依稀听见母亲临终前的叹息:"媚娘,莫回头。"
神龙政变的那个雨夜,张柬之的叛军闯入长生殿。我望着窗外摇曳的烛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华服。李显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母后..."我轻笑出声,声音惊碎了殿内的死寂:"起来吧,皇帝。"当凤冠被取下的瞬间,镜中老妪白发苍苍,却依然能看见十四岁入宫那日,那个敢用匕首驯服烈马的少女的影子。
无字碑落成时,我抚摸着光滑的碑面,任由风雪染白双鬓。这一生,我从才人到皇后,从天后到女帝,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登上权力巅峰。世人骂我毒如蛇蝎也好,赞我功比日月也罢,这碑上的空白,便是我留给千秋万代的答案——是非功过,何须多言。而安定思公主沉睡的模样,永远凝固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午后,成为我权力路上最深的一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