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皇后与萧淑妃

椒房泣血：双姝沉浮录

贞观末年的长安，朱雀大街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太子府朱红的宫墙上。我端坐在描金鸾轿中，嫁衣上的珍珠流苏随着轿辇颠簸轻晃，绣着并蒂莲的裙摆下，一双绣鞋忐忑不安地绞着。盖头掀开的瞬间，鎏金烛火映亮李治温润的眉眼，却在余光里瞥见回廊转角处一抹茜色身影——萧淑妃倚着雕花栏杆，鬓边海棠簪子娇艳欲滴，眼底流转的却是打量与防备。新房的屏风上，墨迹未干的《采莲曲》题字赫然在目，那是她前日的笔墨。

起初的岁月倒也有过温情。阳春三月，太液池畔柳丝低垂，萧淑妃怀抱琵琶斜倚在亭中，指尖轻拨，《春江花月夜》的曲调如潺潺流水倾泻而出。我捧着西域进贡的夜光杯为她斟酒，琉璃盏中琥珀色的美酒泛起涟漪："妹妹这曲，倒比江南的月色还动人。"她仰头饮尽，胭脂染醉了杯沿，忽而起身拉住我的手："姐姐且看！"金铃系在她纤细的脚踝，随着胡旋舞步飞旋，裙裾上的折枝梅与我罗衫的并蒂莲在风中缠作一团。"明日我便让绣娘给姐姐也添些鲜亮花色。"她发间的茉莉香混着酒香扑面而来，让我几乎忘了初遇时的隔阂。

变故起于感业寺的那封书信。李治握着素绢的手指微微发颤，宣纸上墨迹未干的诗句"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刺痛了我与萧淑妃的眼。当武媚娘身着素衣，颈间褪色的佛珠随着叩首轻晃，跪在我们面前时，萧淑妃猛然将茶盏摔在青砖上，滚烫的茶水溅在武媚娘的月白裙裾："好个才人武如意！这苦肉计倒是精妙！"武媚娘却不躲不闪，抬头时目光清透如寒星："只求能常伴皇后、淑妃左右，做牛做马亦无怨言。"我望着她腕间因抄写经文磨出的薄茧，鬼使神差地伸手将她扶起——却不知这一扶，竟是亲手将利刃递向自己咽喉。

此后的椒房殿渐生寒意。萧淑妃的琵琶弦断了又续，她常对着铜镜发呆，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断弦："姐姐，你看这琴弦，绷得太紧就断了。"我对着日渐冷清的妆奁梳妆，铜镜里映出李治近日送来的赏赐清单，翡翠步摇、玛瑙钗环，件件都送到了武媚娘的宫中。那夜萧淑妃跌跌撞撞冲进我的寝殿，发髻散乱，腕间三道鲜红的抓痕触目惊心："她竟用巫蛊之术害我！方才在御花园，她..."话音未落，武媚娘已带着一众宫人匆匆赶来，跪在李治面前时梨花带雨："臣妾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千刀万剐！"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竟比我凤冠上的东珠还要冷冽。

永徽六年的残冬，废后诏书如重锤落下。萧淑妃正拿着一支鎏金步摇，要为我簪上刚绾好的发髻。诏书宣读完的刹那，金钗当啷坠地，她忽然仰头大笑，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原来我们都是棋盘上的弃子！"宫人冲进来时，她将梳妆台上的玉簪狠狠掷向宫门："阿武！你不会有好下场！我做鬼也不放过你！"我被侍卫架着踉跄前行，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那是我生辰时送她的越窑青瓷，如今碎成满地星子。

暗无天日的密室里，霉味混着血腥气令人作呕。萧淑妃摸索着靠近我，冰凉的手紧紧攥住我的手腕："姐姐，还记得那年我们说要出宫看扬州的琼花吗？"她从发髻深处摸出半块胭脂，在潮湿的墙面上涂涂抹抹，"等春天来了，这墙就会开满花..."话音未落，木门轰然洞开，寒光闪过的瞬间，她猛地将我推进角落："快走！"我眼睁睁看着利刃刺入她肩头，血珠飞溅在未完成的海棠画上，晕染成一片狰狞的红。

当我的手脚被浸入盛满烈酒的瓮中，剧痛如潮水般袭来。恍惚间，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初嫁时摇曳的红烛、萧淑妃笑靥如花的面容、武媚娘叩首时低垂的眉眼。耳边传来萧淑妃最后的诅咒，混着宫人兴奋的议论："这就叫'骨醉之刑'！"意识消散前，我仿佛看见太极宫的桃花灼灼盛开，我与萧淑妃在花树下起舞，她鬓边的海棠与我冠上的东珠交相辉映。可转瞬之间，花瓣凋零，珠玉碎裂，一切都化作齑粉，被寒风吹散在大唐巍峨的宫墙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