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赵姬,史书不曾记下我的本名。世人提起我,总绕不开邯郸的风月、吕不韦的谋划、秦王嬴政的生母这几层身份,千百年来,流言与非议,始终缠在我的身上。
我生于赵国邯郸,这座城是列国商旅汇聚之地,繁华之下藏着无数交易与算计。我善舞,容貌尚可,起初只是吕不韦府上的姬妾。那时的吕不韦,是眼光狠绝的商人,不甘心只困于货殖买卖,他想做一桩惊天动地的买卖,赌上全部身家,押在身在赵国为质的秦公子异人身上。
宴席之上,异人看中了我。吕不韦稍作思量,便将我赠予他。我如同一件货品,被转手相送,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乱世之中,像我这样的女子,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顺着旁人铺好的路往前走。没过多久,我生下儿子政。
邯郸的日子步步惊心。秦赵本是仇敌,战事一起,赵人便想杀异人泄愤。吕不韦重金买通守卫,带着异人仓皇出逃,赶回秦国,独留我和年幼的儿子被困在邯郸。那几年,我们母子东躲西藏,隐姓埋名,日日活在恐惧之中,随时可能死于赵人的怒火。寒苦、惊惧、颠沛,是我对那段岁月最深的记忆。
直到异人登上秦王之位,也就是秦庄襄王,才派人接我们母子去往咸阳。我成了秦国王后,从邯郸的泥沼,踏入金碧辉煌的秦宫。可这份尊荣来得短暂,庄襄王在位三年便撒手人寰。我的儿子嬴政少年继位,我成了太后。
深宫寂寞,长夜漫漫。我与吕不韦旧情牵连,可他如今已是秦国相邦,深知和太后往来是灭顶之灾,不敢再和我亲近。他送来嫪毐,瞒过宫规,陪在我身边。我一时沉溺温情,忘了身处秦宫的凶险,后来生下两个幼子。
我以为只是深宫之中一点微薄的暖意,却不知这是引燃祸乱的火种。嫪毐野心膨胀,不甘只做依附我的人,他培植党羽,甚至放出话来,等嬴政死后,要立他的孩子为王。
纸终究包不住火。事情败露,嬴政震怒,铁血无情。他诛杀嫪毐,处死我们的两个孩子,将我逐出咸阳,迁居雍城。满朝臣子纷纷上书,请求秦王处置我,列国也等着看秦王室的丑闻。
那时人人都说我糊涂,说我私情祸国,不配为太后、不配为王母。我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在眼前,看着昔日温情化为泡影,才明白咸阳这座宫殿,从来没有温情,只有权柄与杀伐。
后来有齐人茅焦冒死劝谏嬴政,说逐母会让天下诸侯非议秦王不孝,不利于收拢人心。嬴政权衡利弊,才把我接回咸阳甘泉宫。可母子之间那层隔阂,再也消弭不掉。他是一统天下的雄主,心中装着六国山河,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和我在邯郸相依为命、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孩童。
我在深宫之中,静静看着他一步步扫平六国,看着大秦的旗帜插遍天下。所有的流言、所有的罪责,都由我一人承担。后世评说,总爱把我当成荒淫惑主的太后,可很少有人记得,我也曾在邯郸,拼尽全力护住幼年的嬴政,熬过最绝望的人质岁月。
我这一生,从舞姬到王后,再到秦国太后,被商人当做筹码,被命运裹挟,困于情爱,栽于私欲。我没有宣太后那样安定边疆的雄才,没有君王后隐忍保国的格局,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渴望一点温暖,却在权力的漩涡里,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大秦一统,千秋功业归于嬴政,而我,永远背负着污名。史书寥寥数笔,记下我的过失,却很少体谅我身不由己的开端。
我是赵姬。
起于邯郸,盛于秦宫;
一念贪欢,半生皆谤。
我是始皇帝的母亲,也是乱世棋局里,一枚失控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