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惊鸿：甄宓自叙

光和五年的中山府，霜花攀上雕花窗棂。我蜷在藏书阁角落，捧着《列女传》读得入神，忽听得母亲叹息："吾家女公子，偏生爱这些治国安邦的书。"指尖抚过班昭续写的《汉书》残卷，烛火摇曳间，尚不知命运早已为我写下跌宕的注脚。及笄那年，相士刘良指着我道"此女贵不可言"，父亲抚须而笑，却不知这预言将带我走向怎样的波澜。

建安中期的邺城，袁绍次子袁熙的聘礼铺满庭院。红绸包裹的玉璧映着我苍白的脸，兄长担忧地说："幽州苦寒......"我低头整理嫁衣，绣着并蒂莲的银针在指间流转——乱世之中，女子姻缘本如飘萍，能嫁士族已是万幸。幽州城的风雪里，我学着操持侯府诸事，将《女诫》中的贤淑之道化作实际，却在夜深人静时，对着铜镜描摹建安七子新写的诗赋。

建安九年的战火焚毁了邺城的宁静。城门破时，我藏在屏风后瑟瑟发抖，忽听得环佩叮当，抬头望见玄甲银枪的少年。曹丕掀开帷幔的刹那，天光倾泻在他俊朗的面容上，恍若神明降世。"姑娘莫怕。"他的声音带着沙场的沉稳，却在看清我容貌时微微凝滞。那一眼，竟成了命运转折的开始。

入魏宫的日子，椒房殿的烛火总亮到三更。我侍奉卞夫人汤药，学着调配安神的香方；在庭院里教府中女童读书，将《论语》中的道理编成童谣。曹丕出征时，我绣的护心镜囊里塞满茱萸，祈祷他平安归来。可当郭女王踩着满地月光走进铜雀台，她眼中的锋芒让我想起幽州的风雪。"姐姐的《塘上行》写得真好。"她笑着接过我新制的梅花糕，鬓边步摇却在暗处泛着冷光。

黄初元年的册封大典，我望着空荡荡的皇后玺绶位置，忽然想起邺城破城那日。曹丕登上皇位的诏书传来时，我正在洛水边折柳，柳絮落在未写完的诗稿上。"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墨迹被泪水晕染，远处传来新皇后入宫的鼓乐声。洛阳宫的秋夜格外漫长，我对着铜镜摘下珍珠钗，那些曾被曹丕赞美的云鬓，如今只剩寂寥。

黄初二年的毒酒摆在案头，诏书里"惑乱君心"的罪名刺得人睁不开眼。我握着曹丕当年送的玉珏，想起他出征前的誓言："待天下平定，与卿共赏洛水明月。"饮下毒酒的瞬间，恍惚又见年少时的自己，在中山府的藏书阁里，为书中红颜薄命的故事落泪。洛水的风送来遥远的歌声，恍惚间，我竟成了世人笔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仙子，在文字里获得了永生。

我突然想起延康元年的洛阳城飘着柳絮，我站在铜雀台远眺，手中的团扇微微发颤。曹丕受禅那日的龙袍金光夺目，可他看向我的眼神，却比洛水的冰还要冷。还记得建安九年邺城破时，他身披玄甲掀开我帐幔，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炽热，足以融化北国的霜雪。"夫人莫怕。"他的声音裹着硝烟，却小心翼翼地为我拂去鬓边碎发，那时我便知，此生已交付于他。

入魏宫的岁月，我总在三更天为他留一盏灯。他伏案批阅奏章时，我会悄悄换上温热的茶；出征前，亲手缝制的护心镜囊里，除了避邪的茱萸，还绣着他最爱的玄色云纹。"待天下一统，定与卿共赏江南春色。"他揽我入怀的誓言犹在耳畔，可当郭女王踩着月光走进椒房殿，一切都变了。她送来的蜜饯里藏着银针，枕边的巫蛊人偶上绣着我的生辰八字，而曹丕看向我的目光，渐渐被猜忌填满。

黄初二年的秋夜，毒酒的青瓷盏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诏书里"惑乱君心"的罪名刺得人眼眶生疼，我握着他赠予的玉珏，想起建安年间他在军帐中为我画眉的模样。"子桓，若有来生......"毒酒入喉的瞬间，泪水滴落在《塘上行》的诗稿上，墨迹晕染成模糊的云纹。

而不知道的是，在我死后的第七个忌日，曹丕独自来到洛水边。他抚摸着我生前最爱的铜镜，镜面上还留着当年画眉的黛痕。"宓儿，是我负了你。"他的声音被秋风撕碎，手中紧紧攥着我未写完的诗稿。郭女王因巫蛊事发被赐死那日，他望着未央宫的飞檐喃喃自语："原来最懂我的，始终是你。"

多年后，叡儿追封我为文昭皇后。当洛阳百姓传唱着《洛神赋》里"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句子，他们或许不知道，那篇惊艳世人的辞赋，藏着一个帝王迟来的悔恨。曹丕临终前，命人将我的玉珏与他合葬，他说，若有来世，定要在邺城初见时，就护我一生周全。洛水的浪拍打着河岸，千年后，人们仍在猜测，那篇《洛神赋》，究竟是子建的倾慕，还是子桓未说出口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