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残照:卫子夫自叙
建章宫的铜漏声敲碎三更时,我倚着冰凉的朱漆廊柱,看月光将影子拉长在汉白玉阶上。指尖轻抚过新换的翟纹祎衣,绣线间的金缕硌得生疼——这母仪天下的华服,终究裹不住骨子里的寒。二十年前那个在平阳侯府浣衣的歌女,如何也想不到,命运会将我推向这未央宫的云端。
初次见陛下是在阳春三月。平阳公主精心安排的宴会上,我垂眸抱着箜篌,听着丝竹声里此起彼伏的奉承。当《关雎》的曲调从指尖流淌而出,余光瞥见首座玄衣男子突然坐直了身子。他眸中翻涌的波澜,像极了灞河上掀起的浪。"更衣。"他的声音低沉如鼓,侍从们退去时,我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震得耳骨发麻。
入宫那日的车辇碾过朱雀大街,围观百姓的议论声混着尘埃飘进帘内。"歌女封妃"、"出身低微",这些刺人的话却抵不过掌心的温热——陛下牢牢攥着我的手,龙袍上的十二章纹扫过我的裙摆。可当椒房殿的宫门在身后轰然闭合,我才惊觉这九重宫阙,原是比侯府更深的牢笼。
陈皇后的椒房殿终日飘着浓烈的椒香,呛得人喘不过气。她居高临下地打量我时,凤冠上的东珠几乎要砸在我头顶:"区区歌姬,也配与本宫争宠?"那日被掌掴的羞辱,与弟弟卫青在建章营做马夫的艰辛,都化作深夜里无声的泪水。直到陛下再次踏足我的宫殿,将匈奴进犯的战报拍在案上:"子夫,朕要你弟弟为大汉开疆拓土!"
卫青率十万铁骑出雁门关那日,我登上长安城头。朔风卷起我的披风,看着弟弟的玄色旌旗消失在黄沙尽头,忽然想起儿时他为我挡下恶犬时的模样。当捷报传来,河套之地尽归大汉,未央宫的庆功宴上,陛下亲自为我斟酒:"卫氏一门,当世代荣耀!"可觥筹交错间,我望见董仲舒意味深长的眼神——外戚势大,终究是帝王心头之刺。
霍去病第一次随卫青出征时,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记得那日他穿着崭新的玄甲,腰间别着陛下亲赐的斩马剑,英气勃勃地立在未央宫前。"姨母放心,去病定要匈奴血债血偿!"他的话语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狠厉,我抚摸着他的甲胄,恍惚间看到了年轻时的卫青。河西之战的捷报传来,陛下兴奋地在殿内踱步:"冠军侯率八百骑,竟直捣匈奴王庭!"看着捷报上的文字,我既骄傲又心惊——如此锋芒,不知是福是祸。
漠北之战前夕,霍去病在未央宫的校场演练阵法。我站在城楼上远远观望,只见他骑着乌骓马,手持长枪,带领将士们排兵布阵,气势如虹。他的战术大胆奇绝,与卫青稳重的风格截然不同。当他率五万骑兵深入漠北,封狼居胥的消息传来,整个长安城都沸腾了。陛下大赏功臣,卫氏一门荣耀至极,可我望着未央宫前的长阶,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重。
据儿年满加冠的典礼上,他身着冕服的身影与陛下渐渐重合。我抚摸着他腰间的玉珏,那是陛下亲赐的成年礼。"母亲,儿臣定会守护好大汉江山。"他的誓言掷地有声,却不知此时的长安,巫蛊的暗流已在暗处翻涌。当江充带着桃木人偶闯入东宫,看着那些拙劣的栽赃物证,我突然想起陈皇后被废那日的雷霆之怒——原来未央宫里的每一场风暴,都藏着见不得人的算计。更令人心痛的是,霍去病英年早逝,他的离世不仅是大汉的损失,也让卫氏一门失去了一员猛将,命运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
悬梁前的最后一刻,白绫勒进脖颈的剧痛反而让我清醒。恍惚间又回到灞河边,少女时期的我赤着脚在浅滩嬉闹,远处传来阿姐唤我回家的声音。未央宫的风卷着枯叶扑在脸上,我望着天际最后一抹残阳,终于明白这三十八载皇后生涯,不过是大汉王朝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霍去病短暂却辉煌的一生,如同流星划过夜空,照亮了大汉的疆土,也照亮了卫氏一门的荣耀,却终究逃不过命运的无常 。